新夏王登基的三个月,卓侍郎一跃成了夏王都最有名的“好父亲”,不少人都在他难看至极的脸色下问他是如何培养出这么好的女儿的。
卓侍郎家的嫡女卓玉在秀女大选中脱颖而出被封为五品玉夫人没过半个月,他的私生大女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居然一跃成了三品昭仪,成了王后之下妃位最高,据说还怀上了龙种,住进了养心殿。
宫里的赏赐如流水般流入卓侍郎这两进的院子,他原本不过是一个每月一次大朝会才能在队伍最后一排远远地见一面夏王的小官,但现在,他却是夏王名义上的丈人,未来王子的姥爷。
只是二女同侍一夫也不是什么佳话,所以卓侍郎每天脸都臭得很。
就连赵卿都还是惊诧地给卓灼去了信——她也没想到卓灼居然这一下就到了这个位置。
不过或是有意,卓灼曾是四王子府中姨娘的事却被瞒了下来。
宫中人少,大多深居简出,但淑太妃知道的时候还是炸开了锅,恨不得从太后宫中一路闯到太和殿去看看这个小贱人。
而王后那边反而是没什么声响——她自夏王登基后低调得几乎透明。
阿哑是太和殿里唯一的侍女,近来夏王常在其他妃嫔处休息,卓灼便与不会说话的阿哑对坐着。
其实卓灼也不知道阿哑本来叫什么,不过管她叫阿哑她也会回应,便叫她阿哑了。
夏王不同意她把书搬过来,说怕看书太伤神。
但卓灼也没什么别的事儿了,就干脆跟着阿哑学手语,虽然有些一知半解,但不过月余也学了大半。
阿哑许是一个人在太和殿适逢久了,也没人与她说话,与卓灼相处久了,她就像是逐渐有了浇水的花朵,眉眼间都活了过来。
一日白天,卓灼将阿哑研墨的活抢了过来,靠在书桌上偷偷瞄着夏王手里的折子。
夏王见她一心二用,便斜睨她一眼:“你看什么呢?”
“妾就是太久没看到文字了嘛。”卓灼近来摸清了夏王的脾性,晓得他就是喜欢他人的顺从,也充分明白现在的他对自己这一母体倒是颇有耐心,便大着胆子撒娇。
“怎么会有女子这么爱看文字?”夏王皱起眉头揉了揉太阳穴,“孤看得都烦得很呢。”
卓灼连忙上前给他按摩,一边在他耳边道:“不如,妾念给您听?”
夏王的面色立刻一凝,眼色锐利如刀地上下扫了卓灼一遍,才忽然想起她那毫不起眼的家世——甚至在那样的家里她也不过一介私生女。
尤其是对方如常的神色中还带着一丝疑惑,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过是一个有过一点小手段的弱女子罢了。
夏王轻蔑地想,把手中的折子递给她,闭上眼睛示意她开始念。
卓灼看着那快瘦脱相了的男人,润了润嗓子,开始念起来。
虽然一开始因为行文特殊,偶尔折子里也有些不大好认的字,卓灼念的有点磕磕巴巴,但在夏王指导一二后她便渐入佳境——她的确看过很多书。
不过后妃接触朝政终归不是大多朝臣可以接受的——尤其是过了月余,有臣子发现折子上的批注似乎是女子的娟秀手笔而非王的。
此事一出自然引起轩然大波,而此时的卓灼已经怀孕四个月了,胎像已稳。
不出意料的,卓灼搬出了养心殿,但这次没有再回佛子宫,而是在嫔妃们扎堆的地界住下了,这回还指派了六个宫女六个内侍来侍奉她,珍贵的补品、罕有的绫罗绸缎也如流水般到了卓灼手下。
不过卓灼多半都以各种理由扣下没用,只是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这一来,卓灼便少不了要给太后与王后请安了。不过王后总是称病,也就见过一两次。
太后倒是见了不少次,她对诸位嫔妃倒是都一视同仁,也不会因为卓灼大着的肚子而对她另眼,只是卓灼却觉得她身上不复曾经那一眼的气度,反而像是个普通的中年妇人,不免觉得可惜。
正是晚春,阳光正好,贴身的宫女衫儿扶着卓灼在御花园散步——树木苍翠,只是大多花儿都凋零了。
半个时辰后,卓灼要去给太后请午安。不过因为阳光极好,她便带着衫儿一人出来散散步。
太医最近嘱咐她多散步,她也听话。
也是这次怀孕卓灼惊觉自己身子有些娇弱了,总是极易疲惫。正好手头也没几本书,她便干脆咬着牙走,只要还坚持得住、哪怕只是慢慢踱步也四处走。
她慢慢走着,眯着双眼感受烂漫阳光,却忽见一人带着两位侍女,对方也看见了她,还直接站在路口等她过来。
卓灼一边走一边叹了口气。
这人正是卓玉。
这还是卓玉第一次在后宫正面仔细看卓灼——她的确美艳,即使是一袭素白衣裳也依旧明艳动人,即使怀了孩子面上有些浮肿,腰肢也不够之前玲珑,却依然有着摄人的魅力。
尤其是那双眼睛,微微一弯是至极风情。
卓灼显然不大想搭理她,慢慢贴着另一边就准备走过去,却被卓玉轻易拦住。
衫儿立刻往前一步挡在姐妹两之间。
“昭仪娘娘的婢女就是这么无礼的么。”卓玉看着衫儿,又看向卓灼,“果然是一脉相传的低贱。”
“卓夫人慎言,”卓灼扶着衫儿的手,将她拉回自己身边,微微笑道,“衫儿是陛下钦赐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多年没有好好交流,姐姐你还是一样的伶牙俐齿啊。”卓玉撕下平日里温婉才女的外表,笑得十分诡异——在这位便宜姐姐面前,她总是失控。
“妹妹这两幅面孔,也不知道有没有让陛下还有爹爹发现呢?”卓灼一如既往地笑着。
“陛下?”卓玉许是想起昨晚刚在自己房中过夜的男人,“陛下宠我,自然是我的每个样子都喜欢。”
“当年爹爹也是这么爱你的?”卓灼勾起唇角,戏虐地看着对方越发恼怒的神色,心里忽然就舒坦了,“在你的想象里?如此爱你?”
“你!”
不得不说,卓灼虽然多年没有跟这位妹妹有交集,但终归还是太了解她了。
“我懒得跟你多说,现在把路让开。”卓灼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不然你还想动手么?就像当年那样?你不如想想,陛下有多看重这个孩子?”
“你等着!”
“忘了提醒妹妹,现在我是昭仪你是夫人,虽然是只比本宫低一点,但也该对本宫行礼,等你能爬上来,再跟本宫嚣张也不迟。”卓灼看着她不情愿地挪开,慢悠悠地扶着衫儿走过去。
卓玉盯着她的身影,看着她明明身居高位但还算朴素的衣着,还有发间简单素雅的兰花发簪,暗自骂道:“装什么朴素,**岁的招还用,也没个长进。”
说起来衫儿一向嘴笨,一边回味着卓灼方才淡淡微笑下颇具杀伤力的语句一边扶着她往太后寝宫的方向走。
忽然身后的卓灼“哎呀”了一声,惊得衫儿猛然回头:“娘娘怎么了?”
“我忽然想起来,昨儿太后娘娘说胃不舒服,我原本今天是做了山药糕点的。”卓灼看了看四周,在一座小院旁边,一座颇为精致的小亭正在眼前。
“我在此处等你,你回去替我拿过来吧。”
“啊?”衫儿愣了一愣,但看着卓灼有三分讨好、像狡黠小狐狸一半的笑,又看着她大着的肚子,也只得咬咬牙,将她搀扶到亭子内,再三嘱咐道,“娘娘千万就在此处等我,不要乱走动。”
“你要不给我画个圈算了。”卓灼轻笑一声,“放心吧,这是在宫中。”
“我去去就回。”衫儿雷厉风行地快步回宫殿,而卓灼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拨弄了一下自己头上素净的大号兰花发簪,又抖了抖袖子,还哼起了小调。
衫儿刚出去没一会儿,身后的院子就有了声响,有人打开了门,还有脚步声,而后卓灼便听见了有一女声尖锐地喊道:“娘娘!太妃娘娘!您等等!”
脚步声响起,卓灼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感觉一股力量狠狠从后向前推了卓灼一把。
卓灼想用双手向前撑住身体,却只撑到一半便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手肘在接触到卵石地面的瞬间被磨出了血。来着还要冲进亭子里试图继续施暴,却被她身后冲了上来的嬷嬷扯住,动静吸引来的内侍也迅速赶到,扯住了她。
手臂上的伤一开始是麻木的,而后才开始疼痛。
卓灼怔怔地看着这瞬间的变故,半晌才从麻木中脱出,感觉到肚子里的疼痛,隐隐有一股液体从腿间流出。
尽管并不意外,但她的眼泪还是下意识地涌了出来,她忽然有了一丝犹豫与后悔,这才颤抖着哭出声:“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