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蓁把那枚玉佩带回长安之后,在别库柜子里放了三天。
她没有急着把它登记入库,也没有把它和之前那些从各处挖出来的铜印、铜片、旧信放在一起。这枚玉佩和别的东西不一样——它不是藏在暗格里、不是埋在柱下、不是从旧纸堆里翻出来的,它是裴旻托崔明远保管的一件私物,等了十四年才被交到她手里。她把它放在修复台最里头的抽屉里,和那三颗核、那枚铜铃、那片干槐树叶放在同一格,让它先待着。
第四天清晨,她推开柜门,把那枚玉佩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对着晨光又看了一遍。玉质温润,内部那道棉絮状的纹理在光里微微浮动。她翻过来看背面那两个字——“守一”。小篆的笔画收敛而流畅,刻痕深浅一致,不像是匆忙刻上去的。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玉佩放回抽屉里,转身去了主库。
那卷裴旻旧信的抄件她放在主库二楼最里头的铁皮柜里,和之前从内府抄来的几份文书放在一起。她翻到裴旻旧信的最后一页,找到那一行字——“守一关之‘守’,非守土,非守城,乃守心。”她把这句话和玉佩上那两个字并排抄在一张纸上,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裴旻留玉佩一枚,托崔明远保管十四年。取匣者需先答‘守一关守什么’。答后交玉。”
她合上纸页,放回原处。从主库出来的时候,陆怀远正好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旧档。他看见她,停了一下:“白石寺那边的事办完了?”沈蓁点头。陆怀远把旧档往怀里拢了拢,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侧身让开路。她走过他身边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裴旻留的东西,大部分都在你手里了。”沈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怀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廊道尽头的光线里,然后补了一句:“还剩最后一件。”
“最后一件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他留话的时候,把东西分成了四份,分别放在四处地方。你手里有了别库、泾州、守一关、白石寺。如果还有一件,应该在长安城里某个地方。”他把旧档抱好,转身往库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去找陆怀远查旧档的时候,可以顺便问问那些年他经手过的寄存记录。”
沈蓁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库房门口,没有立刻追上去。她回到别库,把那枚玉佩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修复台上,又把之前从各处挖出的铜印、铜片、旧信、名单依次排开。五样东西在台面上排成一行,从右到左分别是:哥舒翰地图抄件(东墙)、铜印(泾州)、铜片(西小库配对凭证)、旧信五页(守一关)、玉佩(白石寺)。她退后一步,看着这五样东西,在心里把陆怀远那句话又过了一遍——“还剩最后一件。”
如果裴旻把东西分成四份放在四处地方,那第四份应该就是守一关的旧信,第五份才是玉佩。但陆怀远说“还剩最后一件”,说明裴旻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没有通过崔明远保管,也没有藏进别库、泾州或守一关,而是放在了长安城里某个她还没找到的地方。她坐到修复台前,把今天的事记进存目册,合上册子放回抽屉。窗外槐树的新芽已经长成了一小片嫩绿,在午后的光里轻轻翻动。她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台面上的五样东西收进柜子里锁好,转身推门出去。
灰猫正蹲在院门口,看见她出来便站起来走了两步,跟着她穿过院子。她走到别库后门口,推开那扇少开的后门,站在夹道里往西边看。西边是主库的方向,再往西是西小库,再往西是宫墙。陆怀远说的“长安城里某个地方”,可能就在这附近,也可能在某个她从来没想过去查的角落。她站在后门口,手扶着门框,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裴旻把最后一件东西放在长安城里,没有告诉崔明远,没有写进任何一封信,没有在旧档里留任何标记。那件东西,可能只有裴旻自己知道在哪里。如果他不在了,这件东西就永远找不到了。她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转身走回屋里。
灰猫蹲在窗台上,尾巴从窗沿垂下来,慢悠悠地晃着。她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顶,然后坐回修复台前,翻开新的一页存目册,在顶端写了一行字:“裴旻遗物第五处——长安城中,未寻。”她合上册子,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正在发芽的槐树。还有最后一件东西。她会在长安城里把它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