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蓁把“第五处”三个字在存目册上写下来之后,接连找了三天。
她先去主库翻了所有“寄存”类的旧档,把裴旻在集贤院任职那些年经手过的登记记录逐条过了一遍。裴旻是校勘官,经手的多是校书、抄录、复核之类的差事,私人寄存的记录很少。她翻到贞元二年的借阅簿,在六月有一行极小的字:“裴旻借调旧图卷三,交还日未注。”这条记录旁边没有更多说明,借阅人栏里签的是裴旻的名字,交还日期是空的。她把这行字抄下来,合上簿册放回架上。
第二天她去问了陆怀远。陆怀远坐在主库底层那间旧档室里,面前摊着一卷寺产清册。他把清册往旁边推了推,听她说完来意,想了想:“裴旻当年在主库的差事不多,他大部分时候都在外面跑。但他有个习惯,每次从外地回长安,都会往主库带一些东西——有的是抄件,有的是从各地旧档里收来的残页。他在贞元六年秋天从泾州回来之后,交过一批东西给主库,但那批东西后来没有正式登记,只在一张收条上写过一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从里面抽出一卷纸页翻了一会儿,找到一张夹在册页之间的旧收条。收条上只有一行字:“贞元六年秋,裴旻交存旧物一件,暂存西库。未注名目。”底下有一行更小的批注,是主库旧吏的笔迹:“此物未登记。恐涉密,暂留。”
陆怀远把收条放在案上:“这张收条上没有日期,没有物品名称,只有一个地点——西库。西库就是西小库。你之前在西小库戊酉箱下暗格取走铜印的时候,箱底那一层红绒下面,有没有再往下翻过?”沈蓁摇头。她上次取东西的时候,只到红绒层为止,下面没有继续往下挖。陆怀远把收条折好递给她:“裴旻在贞元六年秋天交存过一件东西,放在西小库。如果那件东西还在,应该在戊酉箱底下的更深处。”
当天下午,沈蓁一个人去了西小库。铁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光线还是那么暗,廊道里的那点天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窄窄的灰白色亮痕。她蹲在戊酉箱前,把箱子从墙边往外拖了半尺,掀开箱底活板,露出下面的浅格。浅格里已经空了,铜印和名单都被她取走了。她用手在浅格底部摸了一遍,触感平整,没有夹层。但她没有停手。她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箱子整个从墙边搬开,露出箱子背后的墙面和地面交界处。墙角的那条砖缝比别处宽,缝里填着干硬的灰泥,颜色比周围的浅。她用短刃沿着那条砖缝剔了一圈,灰泥扑簌簌地落下,露出底下一块松动的青砖。
她把青砖抽出来。砖后的空间不大,只容得下一只扁平的窄匣。她把窄匣取出来放在膝上,匣面覆着一层薄灰,边角没有磕碰,保存得比西小库箱底那只铜匣还要完好。匣盖用一道细铜栓横插着,铜栓表面泛着一层暗绿的锈色,但还能转动。她拔掉铜栓,掀开盖子。
匣内铺着一层褪色的蓝布,布面上放着一卷极薄的绢帛和一枚极小的铜钥匙。绢帛展开之后,上面写的不是裴旻惯用的那种工整小楷,而是一种更随意、更急促的笔迹,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字不多,只有几行:“余自贞元二年起,将所藏分置别库、泾州、守一关、白石寺。此四处之外,另有一物,非关边务,非涉朝堂,乃余平生所存最后一件私物。若得此匣者,持此铜钥,可开崇仁坊旧宅后墙暗格。余一生所历,尽在其中。”
沈蓁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崇仁坊。裴旻在崇仁坊还有一处旧宅。她把绢帛收好放回匣中,把铜钥匙也收进布袋里,把青砖塞回原位,碎灰填平砖缝,把箱子推回墙边,然后站起来走出西小库,锁好铁门。回到别库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把窄匣放在修复台上,没有立刻打开那枚铜钥匙的用途,而是在存目册上记了一行:“裴旻遗物第五处——崇仁坊旧宅后墙暗格。铜钥匙一枚。待查。”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铜钥匙去了崇仁坊。
崇仁坊她之前来过——张宅就在这条坊里,但那是另一本书里的故事了。她沿着坊内的巷子慢慢走了一圈,在坊北找到一处不起眼的旧宅。宅门虚掩着,门板上没有匾额,门环上落着一层薄锈,像是很多年没有人动过。她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棵枯了的老树和几片散落的瓦片。她推门进去,穿过院子,绕到后墙。后墙的青砖上有一处颜色比周围的砖深一些,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她用铜钥匙插进缝隙旁边的暗孔里,轻轻一转——咔的一声,那块青砖向外弹出了一线。她把砖抽出来,砖后的暗格不大,里面放着一只扁平的木盒。
她把木盒取出来,在墙根下蹲着打开。盒内铺着一层旧绸,绸面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枚铜印,印钮是螭虎,底面刻着四个篆字——和之前那枚“陇右节钺”不同,这枚刻的是“裴旻私印”;一卷写满字迹的旧纸,是她熟悉的裴旻笔迹;还有一块极小的青灰色石片,上面刻着一道十字纹。她把那卷旧纸展开,第一行写着:“余裴旻,陇右人。此生所历,尽在此卷。若有缘得见者,可续余未竟之路。”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了裴旻从入军中文书幕开始、到进入集贤院任职、再到分藏遗物的全部过程。她蹲在墙根下,把那卷旧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暮色中站起来,把木盒收进布袋里。崇仁坊的巷子很安静,远处有更鼓声传来。她走出旧宅,把门重新掩好,沿着坊内的巷子往回走。长安的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暖起来,而她终于把裴旻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握在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