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旧匣

再次去白石寺,是七天之后的事。

沈蓁和李璬天没亮就出了城。这次没有禁军随行,只两个人一匹马,轻装简行。走的是和上次一样的官道,出长安城西门,经泾州东郊,折向南边的山路。路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背阴处几片残留的白痕。田野里的麦苗从泥土里探出头来,泛着一层极浅的嫩绿,路边的杨柳枝上也冒出了细小的芽点。沈蓁走在官道上,把那卷从内府抄来的修缮记录和寺产清册在心里过了一遍——贞元三年秋,崔明远入寺,寄存旧匣;贞元四年春,藏经阁后墙修缮,工匠从墙中取出旧物,移交寺中掌事;此后旧物被存放到柴房旧柜。崔明远在柴房住了十四年,从没提过那只旧匣。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白石寺所在的山脚。这次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急着上山,在附近镇子里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沈蓁沿着石阶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镇子还在沉睡,屋顶上的炊烟刚刚升起来,灰白色的几缕,在晨光里慢悠悠地散开。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山门内那棵老银杏的枝头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晨风里轻轻翻动。管事僧人还是上次那个,看见他们进来,双手合十问了一句来意。沈蓁说明只想再见崔明远一面,问一件事。僧人没有多问,引他们穿过两道院子,走到后院柴房门前。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人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截短木棍在地上划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沈蓁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进去。她从怀里取出那份寺产清册的抄件展开,把“寄存旧匣一只”那一条朝着他的方向:“我在内府旧档里查到一件事。贞元三年秋,你入寺的时候寄存了一只旧匣,后来藏经阁后墙修缮,旧匣被取出,存到了柴房旧柜。你在柴房住了十四年,有没有见过那只匣子?”

崔明远捏着木棍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手里那页抄件上,看了几息,然后开口:“那只匣子,我见过。”

沈蓁往前走了一步,在门口站定。

“贞元四年春天,藏经阁修墙,工匠从墙里取出一只匣子,交给了掌事。掌事知道那匣子是我寄存的,就把我叫去问怎么处置。我说暂时放在柴房,等我想好怎么安置再说。掌事同意了,把匣子放进柴房最里头那个旧柜子里。”他顿了一下,“但我一直没有动它。因为那只匣子不是我寄存的东西,是我在等的人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

沈蓁看着他的眼睛:“等的人是谁?”

崔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木棍放在床沿上,两只手在膝头拢了拢,然后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裴旻。那只匣子,是他托我寄存的。贞元三年秋天,我从兵部逃出来之前,他交给我一只匣子,说如果我在外面找到落脚的地方,就把匣子存到那里,不要打开,不要告诉任何人。等我确认安全之后,他会来找我取回。”他停了一下,“后来他没有来。”

沈蓁在门口站着,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裴旻在贞元三年秋天把一只匣子交给崔明远,让他寄存到落脚点。崔明远逃到白石寺,把匣子存进寺里。贞元四年春天,藏经阁后墙修缮,匣子被取出转移,最后放进了柴房旧柜。此后十四年,崔明远一直住在柴房里,却从没打开过那只匣子——因为裴旻说“不要打开”。

“匣子里是什么,你知道吗?”沈蓁问。

崔明远摇头:“不知道。裴旻没有告诉我。”他顿了一下,“但他当时说了一句话——‘这只匣子里的东西,将来会有人来取。取的时候,他需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沈蓁看着他:“什么问题?”

崔明远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柴房最里头的那只旧柜子前面,蹲下来,把柜门拉开,从最底层抽出一只窄长的木匣。匣面覆着一层薄灰,边角处漆色脱落了大半,但整体完好。他把木匣捧到门口,放在沈蓁面前的矮凳上:“裴旻说,取匣子的人,要先回答他一个问题——‘守一关的守字,是守什么?’”

沈蓁看着那只木匣,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崔明远。她没有立刻回答,先把匣子上的浮灰拂掉,然后开口:“守一关的守字,守的不是关,是心。裴旻在守一关石室里留的绢帛上写过这句话——‘守一关之守,非守土,非守城,乃守心。’”

崔明远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退后半步,把矮凳前的空间让了出来。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身侧慢慢垂下来,肩膀的线条比方才松了一些。沈蓁把那只木匣捧起来,匣子比预想的沉。她把它放在修复台上,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一眼李璬。李璬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出声,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神色很平。

沈蓁伸手扣住匣盖边缘,缓缓掀开。匣内没有铜印,没有绢帛,没有舆图,只铺着一层褪色的红绒,绒面上躺着一枚青白玉佩。玉质温润,比铜钱略大一圈,通体光素无纹,只在边缘雕了一道极浅的弦纹。她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两个字,小篆——“守一”。

她把玉佩握在掌心里,抬头看向崔明远。崔明远站在柴房门口,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裴旻说,这枚玉,是他在等你的时候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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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从浣衣女到修书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