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内库

沈蓁在第三封信背面那行小字上停了一夜。

窗外的风从槐树枝头穿过,把窗纸吹得微微鼓动。她躺在耳房的硬板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始终是那一行极细的字:“藏经阁后墙第三排砖,自左起第七块。”崔明远在信末留下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把底图埋进了银杏树下,那这句话就是一个未完成的动作。藏经阁后墙里到底还有什么,他没说,裴旻也没在别的地方记过。她想了一整夜,天亮前做了决定——去内府库房查白石寺的旧档。

第二天清晨,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井台边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她捧水洗了把脸,冷意让她整个人清醒过来。回到屋里,她把布袋挎在肩上,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太子的内府手令、空白的存目册纸、炭笔、短刃。推门出去的时候,灰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院门口看着她。她没有回头,沿着夹道往皇城西侧的方向走。

内府库房在皇城西侧,和集贤院隔了两道宫墙。沈蓁拿着太子之前批给她的内府手令,进了那扇铁灰色窄门。守门的士卒验过手令后放行,门内光线很暗,她沿着廊道走了几步,等眼睛适应了室内的暗度才继续往前走。库房里没有窗,全靠廊道两侧每隔几步悬挂的油灯照明,整座库房像一条漫长而安静的通道,两侧是排列齐整的高大柜架,每一格都标着编号和年代。她走到“咸亨”那一排柜架前停下来,拉开中间的柜门。上一次她在这里翻到过一份夹在《贞观年间宫城营造录》里的附录,这次她直接去找“白石寺”相关的卷宗。

翻到第三格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柜子里有一卷用旧帛包裹的文书,帛面上用墨笔写着一行字:“陇州白石寺藏经阁修缮记录,贞元三年至五年。”她展开帛面,里面是几页手抄的修缮日志,记录了白石寺藏经阁从贞元三年秋天开始的一系列修缮活动——修缮时间、用料、工匠姓名,以及每次修缮前后的墙砖状态记录。纸面泛黄,边缘有几处卷曲,但字迹清晰可辨。她翻到贞元四年春那一页,上面写着:“藏经阁后墙第三排砖体松动,经住持报州府批准,于三月动工修补。工匠拆至第三排时,于砖后发现旧物一件,经手人移交寺中掌事,后不知去向。”

沈蓁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又把前后几页的修缮记录翻了一遍。贞元三年秋天,崔明远入寺,藏底图于藏经阁后墙;贞元四年春天,墙被雨水泡松,工匠拆墙时发现了墙里的东西,移交给寺中掌事。墙里的东西被取出之后,底图去了哪里?信里说“移交寺中掌事,后不知去向”,但她之前在银杏树下挖出的底图,是崔明远后来自己转移过去的。也就是说,掌事拿到东西之后,崔明远又把它从掌事手里拿了回来,重新埋到了银杏树下。那段时间里发生过什么?她把修缮记录收好放回原处,继续往后翻。

在“贞元五年”那一格的最底层,她找到了一份更薄的纸卷,没有题签,用一根细麻绳系着。她解开麻绳展开纸卷,里面是一份手抄的寺产清册,记录白石寺历年接受的捐赠和寄存物品。在清册末尾的“寄存”一栏里,有一行字:“贞元三年秋,寄存旧匣一只,寄存人未留姓名。寄存期限:不定。至今未取。”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批注,笔迹和前面不同:“此匣已于贞元四年春移入藏经阁后墙暂存。后墙修缮时取出,今存放于寺中柴房旧柜。”

柴房旧柜。沈蓁放下纸卷,手指在那行字旁边停了一下。白石寺的柴房——就是崔明远住了十四年的那间屋子。那只匣子在藏经阁后墙修缮时被取出,后来被放到柴房旧柜里。而崔明远住在柴房里十四年,从没提过这只匣子。他可能没注意到,也可能知道,但没打算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交出来。她把这份清册也收好放回原处,关上柜门,走出内府库房。

午后的光从廊道尽头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狭长的金色。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主库,没有先回别库,直接上了二楼。她把白石寺藏经阁修缮记录和寺产清册的抄件并排放着,重新理了一遍时间线——贞元三年秋,崔明远入寺,寄存旧匣;贞元四年春,藏经阁后墙修缮,工匠从墙中取出旧物,移交寺中掌事;此后旧物被存放到柴房旧柜;崔明远在柴房住了十四年,对那只旧匣从未提起。

她翻开存目册,在最新一页添了一行:“旧匣存放于白石寺柴房旧柜。崔明远知或不知,未定。”合上册子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璬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她摊在台面上的修缮记录和清册抄件,没有多问,把食盒放在修复台上:“今日膳房做了新笋,炒了一碟春笋。”

沈蓁在台前坐下,揭开食盒盖子,春笋的清气涌出来,混着腊肉的咸香。她夹了一筷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开口:“白石寺柴房里可能还有一只旧匣。崔明远住了十四年,没提过。他可能不知道那只匣子在柴房里,也可能知道,但没打算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交出来。”

李璬在她对面坐下,也夹了一筷春笋:“那就下次去的时候,直接问他。”

沈蓁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春笋慢慢吃完,把食盒盖好放在一旁。她翻开今天还没理完的旧档继续做手上的活,窗台上的旧物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排列着,像一册被合上了很久的书,终于等到了最后一个句号落回纸上。

傍晚李璬走的时候,沈蓁送他到院门口。他站在门槛外,暮色从他身后涌进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染成一层沉沉的暗橘色。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下次去白石寺,什么时候?”

“再过几天,等天暖一些,路好走的时候。”沈蓁把布袋系好,靠在门框上,“这次去,我只问那只旧匣的事。如果他不肯说,我就不多留。”

李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暮色里。月白袍角在巷口一闪,消失了。沈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把修复台上的东西收好,把柜门锁好,推开耳房的门躺了下来。窗外的月亮正从槐树梢头升起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帐顶投下一小片银白。她闭上眼,在满脑子旧匣和柴房的排列组合中慢慢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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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从浣衣女到修书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