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在柜子最底层躺了三天。沈蓁没有打开它,也没有取出里面的任何一件器物。她每天早上推门进别库时先看一眼柜门,确认锁扣还是原样,然后像往常一样洗手,把窗台擦干净,把毛刷和浆糊碗摆回原位,在修复台前坐下来,继续整理她的存目册。第四天上午,她推开柜门,把铁盒取出来放在修复台上。
晨光从东窗涌进来,在铁盒表面铺了一层温润的亮色。她将盒盖掀开,把铜符、玉环和手书依次取出,在台面上排开。器物相互间的间距固定,朝向固定,像是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排列秩序。铜符位于最前,平放;玉环套在它上方,边缘对齐;手书展开后放置在右侧,卷起的弧度和铜符底部的走向一致。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台面移开。她已经确认过它们能够拼合成整体,现在要做的,是把它们归入记录框架——让它们从散落的物件变成一册完整的存档,可以随时翻阅、审查和引用。
她翻开存目册,翻开空白页,提笔写下标题:“铜符、玉环及松赞手书核查记录”。然后是正文,她把自己的核查过程按时间顺序写下来。最初在集贤院别库中与别库的发现有所关联,尚未建立直接对应;在西小库中发现裴旻遗存的清单和薄纸页,确认了铜符与永徽年间记录相符,补充了贞观二十三年外交往来文书中的相关记录;通过与陆怀远共同比对旧档、访问永宁坊告老库吏和西市书铺老者,逐步确认了玉环的来源与裴旻之间确有关联,以及铜符在内府登记系统中的存续状态。她逐条列出,没有跳过任何一步。
写到结尾时,她停了一下,在末尾补了一句:“以上记录,皆据所见实物及可查旧档,逐一比对。如有新证,则后续补入。”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叠从主库带回来的旧纸页,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一遍,夹进存目册里。下午她把东墙书架最后一格那捆未拆封的书卷搬了下来。她解开系绳,一本一本地翻开登记,然后把它们按年代排到空出来的隔层上。
傍晚她坐在窗台上,灰猫蹲在她旁边,尾巴垂在窗沿外,慢悠悠地晃着。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脊,灰猫耳朵转了转,但没有躲开。她望着院子里的槐树,暮色正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天开始,把那份记录再誊抄一份,收在别处。”灰猫没有回应,但它的尾巴晃动的幅度放缓了一些。沈蓁没有再看它,收回目光,看着院子里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枝叶之间缓缓暗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小瓷碟,八样东西在暗光中快要看不清了,但她知道每一件在什么位置——三枚核、一枚铜铃、一片干槐叶、一枚玉佩、一小截旧麻绳头、一枚干榆树叶、一小块青灰色碎石、以及一片春天末她从西小库门口捡到的旧瓦片,边缘已经磨得圆润,大约是很多年前从某处墙檐上掉落下来的。八样。她伸出手指依次拨过它们,然后站起来,推开耳房的门走了进去。窗外槐树的枝叶在暮色中轻轻摇晃,风穿过叶隙,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像一册厚书的纸页正被缓缓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