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在柜子里躺了三天。
第一天沈蓁没有碰它。她去了主库,把之前已经登记好的书册做了一次例行检查,确认了书架上的编号和存目册的记录完全对应。午时回别库吃了一碗粥。下午把窗台上那只小瓷碟端起来擦了一遍,把碟子底下的物件重新排了一次,在瓷碟边缘留出了一小块空位。
第二天沈蓁把铁盒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修复台上。她没有打开盒盖,只是让它在那里待了一整个上午。午后的阳光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铁盒表面,那些暗红色的锈迹在光线下显出深浅不一的层次,在日光中泛着暗沉的暖色。傍晚的时候她把铁盒放回了柜子里。
第三天清晨,沈蓁推开耳房的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晨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地细碎的光斑。她走进屋,把铁盒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修复台上,坐下,伸手扣住盒盖边缘,把它掀开了。那卷用旧布包裹的绢帛还在铁盒里,布面泛黄,边缘脆化,但包裹的折痕依然整齐。她用指尖把包裹的布面轻轻松开,展开那卷绢帛,在晨光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和她在山谷里看到的内容一样,没有出入——松赞干布的手书、陇右河西的边界划分、两枚角型铜符的约定、另一半的遗失。她合上绢帛卷好,放回铁盒里,然后把铁盒盖好,锁回柜中。她已经确认了铁盒里的内容和她记忆中的一致,不需要再打开一次。
那天下午她去了主库,走向集贤院主库最深处那一排存放旧档的铁皮柜。那些铁皮柜比书架的年代更久远,表面涂着深色的防锈漆,漆面已经多处剥落,露出底下的铁灰色。她蹲下来拉开底层第二只柜门,里面堆着几摞泛黄的卷宗,纸边卷曲积满薄尘。陆怀远提到过,这排铁皮柜里存放的是“未归类旧档”,一直没有被正式编入主库的藏书系统。她蹲在那排铁皮柜前,逐册翻看那些泛黄的卷宗。卷宗大多以时间顺序排列,从贞观年间起,按年成卷。她找到了贞观二十三年、永徽年间、开元年间等时期的几卷记录,但其中没有明确的“吐蕃边界往来文书”分类,也没有找到和松赞干布手书直接对应的存底。
她合上最后一册卷宗,蹲在原地没有起身,心里想的是陆怀远说过的另一句话:“有些旧档不在主库。”集贤院主库的旧档只是宫中藏书的一部分,更早的、更机密的文书,可能存放在别的库房里,也可能根本就没有入库。她关上铁皮柜的门,站起来。
那天傍晚她回到别库,在修复台前坐了一会儿,打开那本存目册,翻到最新的空白页,写下了一行字:“松赞干布手书——真伪待核。唐廷存底下落不明,可能不在集贤院主库。”她合上册子放回抽屉。窗外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灰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正蹲在那里望着院子里暮色的逐渐合拢,像一截旧木桩般安静。
第四天上午,她提着那只布袋出了门。穿过西市往南走,走进那条积着薄尘的旧书街。她在一家门面最窄、招牌最旧的店铺门口停下来,推开门走进去。店铺里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光线从高处一扇窄窗漏进来,照亮满屋从地面堆到屋顶的书册和卷轴。老板不在柜台后面,从里间传来翻书页的声响,一个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柜上有茶,自己倒。”沈蓁没有倒茶,从布袋里取出那卷绢帛的抄本,放在柜台上。
帘子被掀开,一个瘦小的老者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卷旧书,看见柜台上那卷展开的抄本后,目光停住了,放下书,走到柜台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卷抄本,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末行,抬起头来看着沈蓁:“这东西你在哪儿见的?”沈蓁看着他:“在西边一座山谷里。”老者的手指在柜台边沿轻轻叩了两下,思忖了一会儿:“我见过类似的字。三十年前,有人拿过一份拓本来问。字迹和这个很相似。”沈蓁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份拓本现在还在吗?”老者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那卷抄本上移开,转向窗外正午的阳光,像是被某个念头牵引着移向了另一个方向:“拓本不在我这儿。但我记得那个人说过一句话——‘这东西有两半,一半在吐蕃,一半在长安。’”沈蓁站在柜台前,听到那句话,站了片刻,然后谢过老者转身走出门去。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布袋系绳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但正在慢慢松开。她又有了一个新的方向——长安城里,可能真的还有另一半。它可能藏在某处旧档里。她迈开步子,沿着西市熙攘的街面,一步一步走回宫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