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屋出来的第二天,他们转向了北面那条路。
便道从石屋后方延伸出去,比来时的谷地更窄。路面的土质偏硬,覆着一层细碎的沙砾和风干的小石块,踩上去不会陷脚。沈蓁走在前头,手里握着那卷羊皮地图。早晨的光从东面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线条,投在沙砾路面上。她走了几步,停下来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继续前进。
北面的地势比南面更开阔,视野里很少看到树,只有连片的低矮灌木和贴着地面生长的苔原植物,偶尔有几丛泛黄的野草从石缝里冒出来。天空蓝得几乎透明,像是被风反复吹洗过很多年。沈蓁走了一段路后停下来喝了口水,抬头望向北方,能看见一道模糊的、深色带状地貌横亘在天际线附近,像是一道低矮的山脉或高地。
“那道山脊线,可能就是地图上标注的‘北山’了。”李璬走到她旁边,也抬头望了一眼那道轮廓。沈蓁把水囊重新系好:“如果那座废塔在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对得上,应该就在那道山脊线的南麓附近。”他们继续沿着便道向北走。
午时的阳光直射下来,干燥而灼热,地面上沙砾的反光晃得人微微眯眼。沈蓁在路边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上坐下来,从布袋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她靠在岩石背阴的一面,抬头望向天空。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像是被一整块光滑的薄瓷覆盖着。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把那卷羊皮地图展开,重新核对了一遍路线。
地图上标注的“北塔”位置大约在石屋以北两日路程的地方。她用手指沿着那条粗线走了一遍,觉得那份地图的绘制者是一位对这条路线相当熟悉的人,因为他标注的细节不仅有方向和距离,还写了沿途值得注意的地形特征——岩堆、泉水、旧营地,以及一处“狐狸洞多”的警告。她不知道那张地图具体是谁画的,但能感觉到那是一只曾在路上行走过很久的手。她合上地图,放回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土,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路比上午更难走一些。便道开始进入丘陵地带,起伏变多了,路面也变得不那么平整。在某些路段,路几乎被野草和落石覆盖了,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确认方向。沈蓁走得不快,但很稳。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逐渐习惯这种走路的节奏了——每走一段路就在心里记下沿途的标记:某块形状特殊的岩石、某棵倾斜的老树、某处分岔的溪沟。那些标记被她收进记忆里,像在书上做折角一样,回程时可以作为参照。
她在某个岔口停了一下,蹲下来检查路面上的一小块泥土。她的目光在地面上扫了一遍,在岔口右侧的土面上看到了一段隐约的蹄印。蹄印被风沙填平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凹痕。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伸手比了比蹄印的大小和间隔,然后站起来:“是驮畜的蹄印,不是野生的。而且不止一头。有商队走过这条路,大约是不久前。”她抬头望向那条岔路的走向,“往西北方向延伸。和我们要去的方向大致一致。”李璬走到那条岔路的入口处也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的痕迹:“如果是商队走的路,路况应该比便道好走一些。”沈蓁点了点头,没有犹豫,转向了那条岔路。
岔路果然比便道好走。路面更宽,沙石被踩实了,走在上面稳定得多。傍晚时分,他们在一片低矮的土坡旁停下来歇脚。沈蓁靠在土坡的背风面,打开布袋掏出干饼和水囊。她今天比之前更容易感到疲惫,大约是高原的地势正在缓缓抬升,空气里的含氧量比平原低了一些。她靠着土坡慢慢嚼完干饼,又喝了几口水,觉得身体的疲劳不是积累性的,而是一种持续存在的背景感觉。她靠着土坡,抬头望向正在变暗的天空,心里估算着明天到达目的地的时间,然后拉紧外衣,合上了眼睛。
第三天午后,他们抵达了那座废塔。
塔比沈蓁预想的更小。青灰色的石砌塔身,大约只有三四丈高,塔身没有明显分层,从下到上逐渐收窄。塔顶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内部的空洞和断裂的横梁,像一只被掀开了盖的旧盒。塔身北面和东面的墙体基本完好,南侧和西侧有几处明显的破损。沈蓁站在塔前,没有急着靠近,先绕着塔走了一圈,把四面都看过一遍,然后才走到朝南的那一侧,蹲下来查看塔基处的石砖。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砖的表面——砖面粗糙,边缘齐整。她继续检查其他砖块,发现其中一块砖的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刻线,像是被人用刀尖划过。她凑近看了看,又在附近找到了第二道、第三道刻线,排列成一个清晰的图案。她在那道刻线附近蹲着,用小刀沿着砖缝轻轻刮了一下,然后换了一块砖。在砖与砖之间的缝隙里嵌着一小块质地明显不同于周围石砖的异物,她用小刀撬了一下,一个细长的木质小盒被完整的取了出来。盒面用火漆封着一枚印记。她用小刀挑开火漆,掀开盒盖,看到里面铺着一层干透的草垫。草垫上放着一卷薄绢。她把它拿出来展开,不出意外,是裴旻的手笔。开头的第一句话写着:“此塔与逻些北塔之间,有一条旧道相通。贞元五年秋,余欲行此道而未果。”她捧着那卷薄绢,觉得纸页在她指尖微微发颤,但她握紧了它,像握住一枚被风吹了很久终于落回掌心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