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蓁一夜没怎么睡好。
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披衣起来,没有先去井台边洗漱,而是直接推开别库的门,点起烛火,把那几册吐蕃杂记重新翻开,翻到昨天那一页。手指在附注的对照表上慢慢滑过,又核了一遍骨片上第五组字符的笔画走向。和昨晚的结论一样,没有偏差。她合上杂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另一卷此前没翻过的边防杂录。封面写着《贞元五年陇右巡边录》,是集贤院旧档里的一册手抄本,纸面泛黄但保存尚好,虫蛀不多。她翻了翻,内容记录了贞元五年朝廷官员巡视陇右各地的见闻,涉及泾州、原州、会州三地的防务、驿道和关卡设置。翻到泾州那一部分时,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上:“泾州西四十里,陇山口,有废关遗址。关名失考。据当地故老言,此关建于高宗朝,开元后渐废,今唯存土垣数段,余皆没于草木。”
废关。没有名字。她把这页折了一个角,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记录了泾州以西的驿道分布和驻军情况,没有再提及那座废关的具体位置。但她在卷末的附录里看到了一张简图,画的是泾州至陇山一带的驿道走向。图上标了几处驿站和军堡的位置,其中在“陇山口”附近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用极细的墨笔写了一行字:“故关遗址,俗称‘守一关’。”沈蓁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守一关。”和玉佩背面刻着的“守一”两字一模一样的称呼。
她靠在椅背上,把这张简图和骨片上破译出的五组字符放在一起对比。骨片指向的是一座有山、有水、有路、有城、有关的地方。“守一关”在陇山口。她忽然明白了这枚骨片的用意,它是一份地理位置的描述,是一个用五组字符写成的地址。而“守一”这两个字,是那个地址的名字。
那天上午李璬来的时候,沈蓁已经把那页附录临摹到了存目册的新页上。他进门看见她坐在案前对着那张临摹图出神,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看了片刻,没有多问,把食盒放下,在她对面坐下来,等着她开口。
沈蓁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那座关叫‘守一关’。和玉佩背面的字一样。”她把那页临摹图推到他面前,“这应该就是骨片指向的地方。不是‘陇山附近的一座废关’,而是‘一座名叫守一的废关’。”
李璬低头看着那页临摹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它在陇山口。泾州西四十里。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沈蓁想了想:“春天还没过完。路还好走。”她顿了一下,“我需要准备的东西不多。骨片、玉佩、那幅临摹图,和一些干粮。你在的话,车的问题你来解决。”
李璬没有犹豫:“明天。”
沈蓁看着窗外那棵槐树。满树的嫩叶在春风里微微晃动,影子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绿纱。春天快要走到最深处了,山里的路应该化尽了雪,草木还没有长到封路的地步。确实是去的时候。
傍晚她把要带的几样东西收进一只布袋里。骨片、玉佩、《陇右风土记》、那页临摹图、几块干饼和一囊水。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眼那只小瓷碟,瓷碟底下六样东西并排躺着——三颗核、一枚铜铃、一片干槐叶、一枚青白玉佩。她把玉佩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合拢手指,感到玉质被她的体温慢慢捂暖。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布袋里,然后扣好袋口。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的风声和远处更鼓的余响,心里没有什么波澜,像一棵长得够深的树,无论被吹多少次,根已经扎稳了。她合上眼,在窗台上月光与尘土的气息里安静地睡了过去。明天要早起,去一个叫守一关的地方,把那些还没找到的答案一个一个翻出来,和裴旻那盘下了几十年的棋,正一步一步被人接着走下去。而她只是这场棋局里恰好被挑中的那枚子,也是唯一愿意把它下完的人。长安的春夜很深很静,她在满院子树叶沙沙的轻响里,闭着眼,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安稳地睡着了。窗外月光把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像一封正在被展开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