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来的第四天,沈蓁把骨片从柜子里取了出来,放回窗台上。
她做了一个决定。在继续往下走之前,她需要知道骨片上刻的是什么。她从小篆和吐蕃铭文两个方向入手,把那卷《陇右风土记》翻到了附录部分。之前在整理别库的书卷时,她记得有几册关于吐蕃风俗和文字的杂记被归在了“待查”一类,当时没有细看就放到了南墙书架的最高层。她搬了梯子爬上去,把那几册抽出来,拂去积灰,一本一本地翻。那些杂记大多是唐人赴吐蕃使臣或商贾留下的见闻随笔,零散而驳杂,有些记录了吐蕃文字的大致特征,有些附了对照汉字的注音表。她用了一整个上午,翻完了三册之后,终于在其中一册的末尾找到了线索——一页附注上画着一枚骨骼形状的简图,旁边用极细的墨笔写着几行小字,记录的是吐蕃铭文中常见于骨刻的几种字符及其含义。她对照着那页附注,把骨片上的刻痕一个一个描下来。
骨片上共有五组字符,呈纵向排列。她花了将近两个时辰,逐一对比那页附注上记录的对照关系,推测出了每组字符的大致指向。第五组字符的笔画走向最复杂,组合方式在附注中没有完全对应的条目,只能推断其含义与“门”或“关口”相关。她把推测的结果抄录在存目册的新页上,在旁边标注了“待核”两个字。
傍晚李璬来的时候,她正趴在案前对着那页草稿出神。他进来先看见了窗台上放着的骨片和摊在案上的杂记,在门口站了一拍才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认出来了?”
“认出了四组。”沈蓁把草稿推到他面前,指着第一组字符,“这组是‘山’。第二组是‘水’。第三组是‘路’。第四组的笔画被磨损了,边缘模糊,但结合上下文推测可能是‘城’。第五组——”她顿了顿,“第五组有可能是‘关’或者‘门’。和吐蕃铭文里常见的关口标示相近,但没有完全对应的条目,我还不能确定。”
李璬低头看着那页草稿,目光从第一组移到第五组:“山、水、路、城、关。像是在指一个具体的地点。”
沈蓁点了点头。她看着案上摊开的《陇右风土记》和那几册吐蕃杂记,窗台上的骨片被暮光照着,那些刻痕在斜射的光线下比白天更清晰一些。五组字符,五个字。如果她的推测正确,那么这枚骨片指的是一处有山、有水、有路、有城、有关的地方。她想了想,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蹲下,从底层抽出那卷之前看过的《陇右风土记》。翻到那页记录泾州周边地貌的章节,指尖沿着纸面上那些细密的小字一行一行滑过去,然后停住了——章节末尾有一行注释,是夹在正文和页边之间的补充,字迹更细一些,像是作者后来添上去的:“泾州西四十里,有山曰陇山,山有泉,泉流为水,水畔有旧驿道,道尽处有故城,城西有废关。关废百年,今人不复识其名。”
沈蓁把那行注释读了三遍。她抬头和李璬对视了一眼。陇山。泉。旧驿道。故城。废关。骨片上的五组字符——山、水、路、城、关——和这行注释放置在一起的时候,像是拼图的最后几块终于归了位。她坐下来,在草稿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泾州西四十里,陇山。废关。”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窗台上的骨片在暮色里泛着沉静的光泽,灰猫还没有来,但墙头那片叶子还在,被晚风轻轻翻动着。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色。骨片上的字她破译了。但下一步呢?山、水、路、城、关。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枚玉佩,想起它背面的“守一”两个字。骨片指向地点,玉佩指向身份。这是同一个谜题的两把钥匙。“守一”指的可能是人,也可能是一个组织。而那个地点在泾州西四十里,在陇山附近,在一座废弃了近百年的关口。
沈蓁合上杂记,把骨片放回柜子里。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片干枯的槐树叶,叶脉干硬,边缘微卷。她把它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小瓷碟底下。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动了案上摊开的书页。她在修复台前坐了一会儿,合上窗,锁好门,回到耳房躺了下来。窗外的月光很亮,把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像一整片还没写完的答案。她翻了个身,闭了一会儿眼。明天,等天亮,她要再读一遍裴旻留下的其他东西,把“守一”和那个地点之间的关系找出来。她带着这个念头,在月光和夜风的低语里慢慢睡着了。窗台上那只小瓷碟下,六样东西并排躺着,像一封还没有读到最后一行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