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蓁梦到自己在爬山。
山顶有一道石门,门缝里透出光来。她伸手去推,门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身后有人叫她名字,她回头,什么也没看见。再转回来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光涌出来,把她整个人裹进去——然后她醒了。窗纸上泛着蒙蒙的青白色,天刚亮。她翻身坐起来,披上那件深蓝色棉袄,推门出去。
井台边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她捧水洗了脸,冷意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回到屋里,她把布袋口扎紧,把骨片和玉佩贴身收好,把那卷《陇右风土记》和临摹的简图一并塞进布袋,又往里面装了几块干饼和一囊水。检查了一遍,扣紧袋口,推门走出去。
李璬的车已经停在夹道口了。他站在车旁,穿着和去泾州时差不多的一身旧衣,没什么显眼的地方,像普通出门办事的人。看见她走过来,他伸手接过她的布袋放进车厢,然后等她上车。车帘放下,车子动了。从宫城角门出去,穿过晨光中正在苏醒的街市,一路向西。
沈蓁靠在车厢壁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变化的景物慢慢向后退去。出城之后,官道两旁出现了连片的田地和疏疏落落的村庄。春天的田野绿得鲜亮,麦苗齐整,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她看着那些颜色从车窗外流过,心里没有紧张也没有急迫。像是要去见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她在心里把骨片上那五组字符默念了一遍——山、水、路、城、关。
午后车进了泾州城,李璬没有停留,指挥车夫穿过城西的街巷,从西城门出去,沿一条更窄的土路继续前行。路两旁的村落渐渐稀疏,田地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大片荒芜的草坡。沈蓁掀开车帘往前看,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脉青灰色的山影——陇山。比长安城附近的山更陡一些,山势连绵,像一道半合的屏风横亘在西边的地平线上。
他们在一处岔路口停了车。车夫说前面的路太窄,车过不去了。李璬付了钱打发车夫在附近村子等,然后和沈蓁下了车,沿着那条更窄的土路继续步行。路两旁的荒草已经长到齐膝深,但土路的路面被踩得很实,不像完全荒废的样子。大约走了半个时辰,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道低矮的土垣。
沈蓁站在土垣前面,看了一眼手里的简图,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和裴旻留下的记录对得上。山在正西,泉水在东南,驿道沿山脚延伸,故城在土垣后方。关在故城的西侧。
他们沿着土垣走了小半圈,在东侧找到了一道豁口。倒塌的墙基处,石块和碎瓦散落在草丛里,有些已经被野草盖了大半。她跨过豁口走进去,里面的空间比预想的大。一座被废弃了近百年、快要被草木收回去的关口。地面不平整,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但还能看出当年建筑分布的轮廓——靠近北侧有一处略高的台基,像是守关士兵的营房遗迹;南侧残留着几段低矮的石墙,约略圈出一块方形区域,可能是仓库之类的地方。中间有一条宽阔的通道,虽然已经被草和碎石填了大半,但仍然能看出当年车马通行的痕迹。沈蓁站在通道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
“如果是你,你会把东西藏在哪里?”李璬走到她身边,也环顾着周围的地形。
沈蓁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骨片从怀里掏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那些刻痕,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陇山的方向,山脊线的轮廓从西面横贯过来,像是把天和地缝合在一起的一道深色褶皱。她把骨片放回怀里,沿着通道慢慢往西走。走到通道尽头,地面忽然抬升了一段,形成一道自然的土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但在坡顶的位置,有一处不太起眼的凹陷,像是过去曾经放过什么重物,被压久了留下的痕迹。她蹲下来,用手拨开那处凹陷上覆盖的枯草和浮土,露出底下一块平整的石板。
李璬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块石板:“你的手比我的眼睛灵。”
沈蓁没有说话,用短刃沿着石板的边缘慢慢剔开泥土和碎石。石板不大,约两尺见方,边缘平整。她试着用手指抠住石板边缘往上抬——石板松动了。她把它掀起来,露出底下一个方形的石龛。不大,刚好容得下一只中等大小的木匣。和泾州节度使府柱下找到的那只黑漆木匣差不多大,颜色也类似,漆面斑驳,边角磨圆了。
沈蓁伸手把木匣取出来。没有锁扣。她掀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干枯的草垫,草垫上卧着一卷用油布裹得极紧的东西。她揭开油布,里面是一幅折好的绢帛,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厚一些。展开后大约三尺长,两尺宽,画着一幅完整的地图。地图的中央是一座关城,标注着“守一关”三个字。城的西北方向画了一条虚线,延伸出画面之外,线的尽头画着一枚简单的标识——一座山。山的轮廓和陇山一致。
沈蓁的目光沿着那条虚线移动,最后落在地图边缘的一行小字上,字迹是裴旻的手笔:“自此关西北行二百里,至某山。山中有石室。室中藏物,可解前信所问。然此路途多险,望君量力而行。”
沈蓁把那行字读了三遍。她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陇山的主峰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黑色,山脊线绵延,望不见尽头。二百里。山中石室。可解前信所问。裴旻在北墙遗信里提到过那个“从元和一载来”的人,他说那个人留了一枚骨片给他,还说那个人“不可见封库之人”。裴旻没有把骨片放在别库四壁里,而是放在泾州柱下,又让后来者把它送去慈恩寺塔,再由塔中玉佩指引来这座废关——现在,这幅地图指向了第三处。
沈蓁把绢帛小心卷好放回木匣里。李璬把石板重新盖回去,用碎土和枯草掩住痕迹。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木匣抱在怀里。两个人站在这座废弃了近百年、几乎被草木吞没的关城里,看着暮色正在从陇山方向合拢过来。
“二百里山路。一个人走不完。”李璬开口。
“我知道。”沈蓁把木匣的扣带扎紧,“所以你先陪我把关城查完。把能看的都看了。”
李璬点了点头。他转身朝关城南侧那几段残墙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也正在把这里的一砖一瓦记进心里。沈蓁抱着木匣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这座被春天的野草和藤蔓覆盖了大半的废关。槐树的新叶在晚风里沙沙响着,像翻动一册厚书的纸页。她低下头,把木匣收进布袋里,然后跟在他身后,走过了那段残留的石墙。暮色越来越重,关城里的光影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拢。沈蓁蹲下来,摸了摸脚下那片覆盖着春天野草的地面。
两百里的山,山中石室,能解前信所问的藏物。她想,这个春天大概还很长,长到足够把地图上那条虚线一笔一笔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