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蓁把那枚玉佩在窗台上放了一整个上午。
阳光从东窗移到了中窗,把玉佩的影子从短拉到长,又从长收短。她每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窗台上,青白玉质在光里时而泛暖时而泛冷,像个沉默的旧友在晒着太阳。她没有动它,只是让它待在那里,像是要先和它熟悉起来,像是它需要时间适应这间屋子、适应窗台上那只小瓷碟旁边多出来的邻居。
午时李璬来的时候,沈蓁正蹲在井台边洗手。他站在门廊下看着她洗完手甩了甩水珠,然后走过来,把手伸进袖中摸出那枚玉佩递到他面前。“塔里找到的。”她把事情经过简洁地说了一遍——骨片卡进砖缝、塔身裂隙对齐、暗龛弹出、银盒、玉佩、背面的两个字。
李璬接过玉佩。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守一”二字,又翻回去看正面那道极浅的弦纹,拇指在玉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窗外有风吹进来,把他垂落的袖口拂得微微晃动。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这枚玉的质地,不是中原的料子。更接近和田玉,但润度比普通的和田玉更高一些,像是从同一块大料上切下来的边角。”他把玉佩轻轻放回沈蓁的掌心,指尖在她掌心里短暂地停了一下,“你打算怎么查这两个字?”
沈蓁把玉佩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先不查。这两个字刻在玉上,刻的人不想让看到的人一眼认出它来,所以用了小篆。普通人认不得小篆,能认出来的人,说明他不是普通人。刻字的人留了一手。”她抬头,“我想先让它在这间屋子里待几天。放在窗台上晒晒太阳。等它和这间屋子熟悉了,我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李璬听了这话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掌心里那枚在光里微微泛着温润光泽的玉佩,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下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把食盒里的粥碗端出来放在案上:“煮了红豆粥,加了莲子和百合。膳房说立春后吃这个润肺。”沈蓁把玉佩放回窗台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红豆已经熬化在粥里,莲子的清香和百合的微甜融在一起,是一碗很安静的春天。
那天下午沈蓁坐在修复台前整理南墙书架的最后几卷书册。她把日期、书名、品相、修缮情况一一登记进存目册,字迹工整,笔划清楚。窗台上那枚玉佩被午后的阳光照着,青白的底色里那缕棉絮状的纹理在光线下时隐时现,像一小缕凝固的烟。她写几行字就抬头看它一眼,像在确认它还在。
傍晚李璬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枚玉佩:“它明天还在吗?”
“在。”沈蓁没有抬头,“它哪也不去。”
他笑了一声,转身走进暮色里。沈蓁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夹道渐渐远去了,直到完全听不见了,她才放下笔走到窗台前,把那枚玉佩拿起来,对着西沉的夕阳又看了一遍。那缕棉絮状的纹理在被斜光穿透的玉质内部微微浮动,像一缕在寂静空间里缓慢游移的烟痕。她把玉佩放下,扣好小瓷碟,然后吹灭烛火,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站了片刻。明天。她想,明天它会继续待在窗台上晒太阳。和那几颗核、那枚铜铃一起。
之后的日子里,沈蓁每天上午把玉佩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傍晚收回去。阳光好的时候,它会从浅浅的象牙白变成温润的淡青色;阴天的时候,它呈现出一种更深沉的冷色,像一汪缩小的浅潭。她开始觉得这枚玉是有脾气的,会随着天色变化自己的颜色和温度。她把手覆在它上面时能感觉到它被阳光晒过后的暖意,像在回应什么。她没有急着去找人辨认背面的两个字,也没有急着把它和裴旻留下的其他东西对在一起。她只是让它待着。
第二十八天下午,一只陌生的小灰猫翻过了别库的院墙。
沈蓁正蹲在井台边洗毛刷,余光瞥见一团灰色的影子从墙头轻巧地落下来,四只爪子在青砖地上无声地踩了踩,然后朝她这边走了两步。是一只半大的猫,皮毛灰扑扑的,看着不胖,眼神里带着一种自顾自的神气。它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蹲坐下来,尾巴在身后拢成一圈。它看着她,看着她的手,看着井台上的水痕,然后它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窗台上那枚玉佩上。猫看了那枚玉佩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窗台下,蹲坐在那里仰头看了片刻。然后它低下头,开始舔前爪上的灰尘,像是对那枚玉佩已经不再好奇了。
沈蓁看着它做完这一切,把洗好的毛刷晾在架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窗台边把那枚玉佩拿起来。猫抬眼看了看她的手,然后低下头继续舔爪子。她握着玉佩站在窗台边,和那只灰猫一起晒了一会儿午后的太阳。风从槐树新生的枝叶间穿过来,带着嫩叶的青涩气息。她低头看那枚玉佩,在午后的光里它正泛着温润的柔光,像一枚被日光泡软了的月亮。
后来那只灰猫又来了几次。有时候翻墙进来在院子里蹲一会儿就走,有时候蹲在窗台下眯着眼睛睡一个时辰,醒来舔舔毛,又翻墙出去。沈蓁没有给它起名字,也没有喂它。它来的时候她继续做手边的事,它走的时候她也不去送。只是每次它来,她都把窗台上那只小瓷碟旁边腾出一小块空地——不知道是给猫留的,还是给玉佩留的。但那小块空地一直被空着,像是还在等一件她还没猜到的东西落下来。
窗台上六样东西,四枚核粒、一枚铜铃、一枚玉佩。和一只偶尔翻墙来的小灰猫。长安的春天在一天一天的日光移动里慢慢加深了,别库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从米粒大小的嫩芽长成了铜钱大小的叶片,绿意一天比一天浓。沈蓁坐在窗边修书的时候,抬头能看见窗外满眼的新绿和偶尔落在枝头的小鸟。
又过了几天,李璬午时来的时候,在院子里停住了。沈蓁从窗口探出头,看见他正蹲在窗台前面,和那只小灰猫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互相看着。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目光平直地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避。李璬也蹲着没动,看着猫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对窗口的沈蓁说:“它在闻那枚玉。”
沈蓁走过去蹲下来。猫的鼻尖确实正凑在窗台上那枚玉佩上方,极近地嗅着,没有碰触。它嗅了片刻,抬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小跑几步翻过墙头走了。李璬蹲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它认得这枚玉。”
沈蓁没有回答。她看着猫消失的墙头,又低头看着窗台上那枚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青色的玉佩。六样东西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像一句还没读完的句子,像一段等待续写的开头。她蹲在窗台前面,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枚玉佩的边缘,玉质被春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