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元日

元日清晨,沈蓁是被爆竹声吵醒的。

比除夕夜更密更响,像有人把一整筐铜钱倒在青砖地上,噼里啪啦地滚了满院子。她翻身坐起来,窗纸被晨光照得白亮亮的,天已经大亮了。她披上棉袄推门出去,院子里覆了一层薄薄的新雪——昨夜后半夜又落了一场,不大,但把檐角的冰凌重新裹了一层白。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燃过的硝烟味和煮酒煮肉的香气,从宫墙那边飘过来,混在一起,是新年独有的气息。她站在门廊底下伸了个懒腰,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窗台上那只小瓷碟被一层薄雪盖住了,她伸手拂去积雪,碟子底下的三颗核和一枚铜铃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把碟子端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边缘的水渍,又扣回去。

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枯枝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比平日更热闹。沈蓁看了它们一会儿,去井台边打水洗脸。水面上没有冰了,打上来的水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她捧了一捧泼在脸上,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回到屋里,她刚把炭炉烧旺,院门就被敲响了。

李璬站在门外,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今天他换了一件全新的竹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枚新玉佩,连靴子都是新的。他手里拎着食盒,另只手提着一只红纸包的小盒,进门先弯腰拜了一拜。“元日大吉。岁岁平安。”

沈蓁站在门廊下面看着他弯腰的样子,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也弯了弯腰,不太标准,但学得认真。“元日大吉……”她顿了顿,“这一句是什么?”“岁岁平安。”李璬直起身来,嘴角带着笑意,“你说了岁岁平安。”

沈蓁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跳了半句,耳朵尖倏地红了,侧身让他进门。李璬把食盒放下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新蒸的元日糕、一碗鸡汤面、一碟腊味拼盘和两只煮鸡蛋。他又把那只红纸包的小盒递给沈蓁:“这个也是今日给的。打开看看。”

沈蓁接过小盒,拆开红纸,里面是一只极小的木匣,匣面光滑,没有雕花,打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卧着一支细长的银簪。簪身素净,只在簪头錾了一小朵梅花,花瓣的脉络都刻得很细。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银质微凉,分量不重。她抬头看他:“这是什么?”

“元日礼。”李璬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平常但耳尖有些泛红,“去年除夕你戴的那根木簪太旧了,我今早出门前去西市找银匠打了这支。”他说着低头把食盒里的碗碟端出来摆好,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掩饰什么。沈蓁握着那支银簪,低头看着簪头那朵錾刻的梅花。花瓣有三层,层层叠叠,最中心的花蕊处点了一粒极小的银珠,在晨光里微微泛亮。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下、什么时候拿起筷子开始吃那碗鸡汤面的。李璬坐在对面,也端了一碗面慢慢吃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碟元日糕和一整窗明亮的晨光。吃完面之后沈蓁把银簪插进发髻里,簪头那朵梅花正好落在耳后,被窗外的光照着,泛着一点柔和的光。她侧头问他:“正不正?”

李璬正低头收拾碗碟,闻言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在她发间停了一瞬。“正好。”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收拾,但沈蓁看见他收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下,像是什么话被他压下去了。

那天上午沈蓁把别库的门窗都打开通风,让积了一冬的旧纸气和炭火气散一散。穿堂风吹进来,卷着院子里的雪气和远处传来的鞭炮味,把整间屋子换了一遍气。她站在门口看着李璬把窗台上那只小瓷碟拿起来擦了擦,放回去,又顺手把那只没有铃舌的铜铃翻了个面,让它正对门的方向。她注意到这个动作,但没有问为什么。

“该给铜铃换个位置了?”她随口问了一句。

李璬的手指在铜铃上停了一下:“……没有。顺手。”

沈蓁没有追问。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把窗子支得更开了一些。

午后沈蓁坐在修复台前,把新的一年第一页的存目册翻开,在空白页的顶端写下了当日的日期。她在那页纸上先抄了一遍“若问陇西消息事,一枝梅落雪门前”那四句诗,又在下方添了一行新的笔记:“元日。雪后初晴。得银簪一枝。梅树仍在。”她合上册子放回抽屉,没有再多写什么。今天做的事,够记住一整年了。

傍晚李璬走的时候,沈蓁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银簪上。“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出几步又停住了,转过身来:“明日如果天晴,我下午带你去看那棵梅树的白天的样子。昨晚灯光下看和阳光下看不一样。”

沈蓁站在门廊底下点了点头:“好。”

李璬转身走进了暮色里。竹青色的袍角在积雪夹道的尽头一闪,被远处的宫灯照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墙角的拐弯处。沈蓁站在门廊下看着他走远,屋檐融雪的水珠落下来,滴在她脚边的青砖上,一滴一滴,均匀而安静。她抬手碰了一下发间那支银簪,簪头梅花微凉,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银光。她放下手转身回屋,把别库的门掩好,把修复台上的工具收进抽屉,吹灭烛火,站在门槛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满架的书卷在暮色里排成整齐的队列,窗台上那只小瓷碟被最后一缕天光镀了一层暗金。她把门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然后推开耳房的门走了进去。

元日的夜比除夕安静许多。远处还有零星的爆竹声,但疏疏落落的,像有人在收尾。沈蓁躺在新换的被褥里,窗台上那只小瓷碟透过窗纸漏进来的月光,在帐顶投了一小片圆圆的暖色。她摸了摸枕边那支银簪的轮廓,弯着嘴角,在元日的爆竹余响里合上了眼睛。新的一年开始了。她在这个时空里的第一个新年,过完了。窗台上的梅花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从窗台一直延伸到门边,像一条还没有走完的路。窗外有风穿过槐树光秃的枝桠,发出一声极轻的哨音,像是有人在远方翻过了一页纸,又合上了。长安的元日之夜又深又静,她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在满屋旧纸和新年混合的气息里,慢慢沉进了安稳的睡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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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从浣衣女到修书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