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日,天晴了。
沈蓁推开耳房的门,看见院子里积了几日的雪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屋檐下垂着的冰凌开始滴化了,水珠一颗一颗落在青砖地上,滴滴答答的,像是在数着什么。她把窗台上那只小瓷碟端起来看了看,三颗核和一枚铜铃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碟沿没有结霜了,手指碰上去只感到一丝微凉的瓷意。她伸手摸了摸那枚铜铃,没有铃舌的铜铃在指腹下光滑温润,像一枚被盘了很久的旧物。
她放下碟子去井台边打水。水面终于不结冰了,打上来的水带着一股初融的清寒。她洗脸的时候看见水面上映出自己的脸——和两个月前瘦了一圈的掖庭宫女比起来,气色好了不少,冻疮的疤淡得快要看不见了,指甲缝里的旧墨印子也慢慢褪成了浅浅的灰。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推开别库的门。
除夕。宫里到处都在张灯结彩,远远传来锣鼓声和零星的爆竹响。别库的院子里却安静得很,只有檐角滴水和偶尔的鸟鸣。沈蓁把修复台擦了一遍,把工具一件一件归回原位,把存目册从抽屉里取出来翻了一遍。整整一本册子,写的满满当当的,每一页都是她这两个多月做的事。她合上册子放回抽屉,站在书架前面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刚来的时候,这里霉味呛人,灰尘蒙面,满架子坍塌的旧书像一堆无人认领的枯骨。如今那些书卷被她一本一本扶起来、修补好、排整齐,像一具枯骨被重新拼出了一副完整的骨架,正在慢慢长血肉。
她正站在书架前出神,院门被推开了。李璬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根暗红色的丝绦,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银冠里。他手里拎着一只比平时大得多的食盒,另一只手上提着一盏新扎的绢灯,灯面上画着一枝瘦梅,在晨光里泛着淡红的烛影。
“除夕。”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冲她扬了扬手里的绢灯,“膳房下午才开宴,上午得自己想办法。”他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案上,把绢灯挂在门边的挂钩上,然后从食盒里端出两碗热腾腾的汤饼,一碟切成薄片的酱牛肉,一小碟醋泡萝卜,还有两只叠在一起的青瓷碟,揭开盖子是一碟红枣糯米糕。
“中午?”沈蓁看了看食盒里的分量。
“一天。”李璬把碗碟摆好,“膳房师傅说今日不送饭,所以我一并拎了今日三顿的量。中午汤饼,下午有蒸饼和羊汤,晚上饺子。”他坐下来,把筷子递给她,“今日不急着修书,先把日子过了。”
沈蓁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汤饼。饼切得细细的,汤底是鸡汤熬的,上面浮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粒枸杞,鲜甜暖胃。她吃了大半碗,放下碗,看着他:“你宫里不用去?”
“晚上有守岁宴,酉时回去。”李璬低头吃自己那碗,“白天不用。太子哥哥说今日不必在宫里守着。”他顿了顿,“大概是他也不想我坐在宴席上一脸坐立不安的样子。”
沈蓁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她夹了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窗外的阳光从东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铺了一方暖融融的金色。檐角滴水的声音比方才更密了些,融雪的水珠落在青砖上,一滴一滴,清脆而均匀,像是有人在打一个不急不缓的拍子。整个上午他们都在别库待着,没有做任何正事。李璬煮了一壶新茶,沈蓁把那卷无题签的短诗集又翻了一遍,在“若问陇西消息事”那页折了一个角,但没有多做什么,只是和它待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很多事情不需要急着做完。那些还搁在泾州的迷,等雪化尽了再去看也不迟。这个冬天,她先要把今年的最后一天过完。
午后雪化得更多了,院子里的雪层消下去薄薄一层,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沈蓁站在门廊下透气,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桠,融雪的水珠挂在枝头,被午后的光照得亮晶晶的。她站了一会儿,回屋坐下,夹起一块红枣糯米糕咬了一口。枣泥馅甜糯绵密,不腻。她嚼着嚼着,忽然开口:“你除夕晚上在宫里守岁,都做什么?”
李璬正在倒茶,闻言想了想:“陪太子哥哥宴酒、赏灯、听曲。有时候和几位宗室兄弟对弈。”他顿了顿,“多数时候坐在角落看他们喝。”
“那你喜欢看他们喝?”
“不喜欢。但我每年都得去。”他倒好茶推了一杯到沈蓁面前,“今年想去别的地方。”
沈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哪里?”
李璬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顾渚紫笋的茶汤在烛火下泛着浅绿色泽,水面映着他微微垂落的睫毛。过了两三个呼吸,他抬眼看着她:“你今晚打算怎么过?”
沈蓁想了想:“把存目册最后几页理完,把炭炉加满,然后睡一觉,等明天。”
李璬看着她。她端着茶杯坐在窗边,冬日下午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暖意。她没有说“一个人”之类的字眼,但他听懂了。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那我今晚早些回来。最迟戌时三刻。”他站起来把碗碟收进食盒,“守岁宴的规矩是酉时开席,戌时散席。我戌时一散就出来。”
沈蓁抬头看着他收拾东西的动作:“你能走得掉?”
“能。”他把食盒盖好,“我今年在角落咳嗽两声,然后摸黑出来。”他提着食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戌时三刻。别锁门。”
他走了。沈蓁坐在窗边,手里那只茶杯还剩下半盏茶汤,茶凉了些,但她仍然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她把杯子洗净放好,把案面收拾干净,把那卷短诗集放回书架上,存目册放回抽屉。然后她在炭炉里加了几块新炭,把窗台上那只小瓷碟端起来擦了擦边缘,又扣回去。天擦黑的时候宫里的灯笼亮起来了,远远的,像一条金色的河横在南边的宫墙上方。沈蓁站在别库门口的屋檐底下看了一会儿那些远处浮动在暮色里的灯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像在看另一幅还没修补完的画。
戌时二刻,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李璬站在门外,鸦青色的袍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手里拎着一盏新换的纸灯笼——灯面上的瘦梅换成了一枝新画的杏花,粉白色的花瓣在暖黄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快步走进来,把灯笼挂在门廊下,然后站在沈蓁面前。他身上带着酒宴上残存的淡淡酒气,但眼睛是清亮的。他低头看着沈蓁:“走了。带你去个地方。”
沈蓁正要开口问他去哪里,他已经转身推开了别库的后门——那扇她从不打开、连门锁都生了锈的后门。门轴发出喑哑的吱呀声,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青砖小路,两边是落尽了叶子的海棠树,稀稀落落地伸着褐色的枝桠。路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月洞门。
“这后面是什么?”沈蓁跟着他走上海棠树间的小路。
“集贤院的后园。荒废了几十年,平时没人来。”李璬走在她前面半步,手里的纸灯笼把脚下的青砖路照得暖融融的,“但那里有一棵老梅树,年年除夕前后开花。今年花开得晚,今早我去看过——满树。”
沈蓁跟在他身后穿过月洞门,走进了一座小小的园子。青砖地缝里长着枯草,假山石上覆着薄薄的青苔,显然是多年无人打理。但园子正中那棵老梅树,确实开满了花。白梅,花瓣层层叠叠,在月光和灯笼的暖光里像落了一树的薄雪。风过时,极轻极淡的香气拂过来。沈蓁站在树下抬头看,满树繁花在夜风里微微颤动,有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她肩头和发间,凉凉的,像极轻的触碰。
李璬把灯笼挂在梅树低处的枝桠上,退后半步和她并排站着。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站在满树的白梅下面,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沈蓁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托在掌心里看了看——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枚极小的贝壳。她把它放在掌心,没有捏碎。
“你每年除夕都来这里?”她问。
“小时候来过几次。后来大了,每年除夕宴席散后如果有空,就绕过来站一刻钟。”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今年想带你来。”
沈蓁低下头,把那片花瓣轻轻放回地上,然后站直了,望向满树的白梅。远处传来守岁宴散场的鼓声,隐约的爆竹声隔了几道宫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涌来的潮水。她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开口:“明年除夕,梅花如果还开的话……”
“那我带你来。”李璬没有等她说完,“每年都来。只要这棵树还在,只要除夕夜还下雪。”
沈蓁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他旁边,肩并肩地,看着满树白梅在月光和纸灯笼的暖光里静静开满一整个除夕的夜晚。夜风从海棠树梢上掠过去,带起一阵极轻的簌簌声,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旧书卷的纸页。她拢了拢衣襟,在那株老梅树下,站了一整夜。远处的灯火慢慢熄了,夜色越来越深,但树上的梅花依然开得满满当当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她弯着嘴角,在满园的梅香和冬夜里,安安静静地守完了她的第一个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