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行

陆怀远连续来了三天。每一天都固定在午时过后抵达,核对一面墙的书目,申时前后离开。他话不多,做事一丝不苟,除了第一天提到陛下问了一句话之外,再没有多说过任何与核验无关的事。但沈蓁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他翻书的方式。陆怀远翻书的时候,拇指和食指会先轻轻夹住纸页边缘,确认纸张的韧性,然后才翻开。翻到虫蛀或破损处时,他的动作会放得更慢,手指悬在破损上方,不碰触纸面。那个动作沈蓁很熟悉。她自己修书的时候也是这样翻书的。

第三天傍晚陆怀远核对完南墙书架上的书录,合上册子。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直接告辞,而是站在修复台前,低头看了看沈蓁摊在案面上的那卷半成品——《开元礼》的托裱工序做到一半,浆糊碗、毛刷、裁好的托纸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他看了片刻,开口:“你这卷《开元礼》的托纸裁得比常规的窄了三厘。”

沈蓁正在收拾其他的工具,闻言动作顿了一拍。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常规托纸的裁法是比画心略宽两分,便于后期裁边修整。但这卷《开元礼》因为纸张脆弱,边缘多处脆裂,沈蓁裁托纸时特意收窄了三厘,打算以“搭接法”贴合,减少边缘受力。她说:“纸缘太脆,常规的托纸宽度会增加边缘拉扯的负担。窄三厘搭接,干透后反而更稳。”陆怀远没有评价,只“嗯”了一声,目光在那些裁好的托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蓁坐在耳房的窗边,把这三天的观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陆怀远在核对书目时,对东墙书架底层那几卷未拆封的书卷格外留意,翻了三遍才落笔。而他翻到那卷《陇右风土记》时,他的手指在那页写着“泾原节度使府”边注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翻过去了,没有问任何问题。沈蓁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她翻开存目册,在“陆怀远”那一条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对《陇右风土记》边注有反应。翻书方式与修书人相近。疑为裴旻相关。”

合上册子,她没有立刻去睡。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院子里只有零星的光。她披了件外衣出了耳房,站在别库门前抬头看了看天。夜色浓稠,云层移动很快,月光时明时暗。她站在门廊底下,目光从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树梢扫过去——那根她之前标记过的枝桠上,今晚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多看了两眼,然后转身回到屋里。

第二天是核验的最后一天。陆怀远核对完北墙的书目之后,合上册子站起来。他把簿籍收进袖中,看了沈蓁一眼,忽然开口:“别库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你一个人做不完的。”沈蓁等着他的下文。陆怀远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竹筒放在修复台上,然后转身走了。沈蓁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只竹筒。竹筒比手指略粗,一端用蜡封着,筒身没有刻字,没有任何标记。她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在院门外,才拿起竹筒,揭开蜡封。里面是一卷薄薄的桑皮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笔迹和裴旻的旧档截然不同——方正、谨严、一丝不苟:“戊时三刻,西市南街,胡姬酒肆。独来。”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但那笔迹她在陆怀远核验时看过,和他册上的字一模一样。沈蓁攥着那卷桑皮纸在修复台前站了很久。窗外的日光正在西斜,暮色从门口一寸一寸地涌进来,把她脚前的青砖地染成暖橘色。她把桑皮纸重新卷好塞进袖中,走到耳房,把柜门打开。她的目光从那枚铜印上掠过,又掠过那五只青瓷瓶,最后落在那卷《陇右风土记》上。她伸手摸了摸《陇右风土记》的书脊,然后关上柜门,锁好。

酉时三刻,她换了一件不起眼的深青色短袄,把头发重新束紧,从后门出了别库。夹道里已经暗了,宫灯还没有点起来,只有远处殿阁的轮廓在暮色里隐隐约约。她走得不快不慢,低着头,脚步轻而稳。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出宫门的时候她亮了亮修书使的腰牌——太子亲自批的那道手令里附了出入宫禁的权限——守门的禁卫看了她一眼,问了句“这么晚还出去”,她答“去西市买补书用的楮皮”,对方就放了行。

西市的夜比白天更热闹。酒旗招展,灯火通明,胡人的驼队还在卸货,烤肉摊子的烟气裹着孜然的辛辣味飘了半条街。沈蓁穿过人群,在南街拐角找到了那家胡姬酒肆。门面不大,帘子是琥珀色的琉璃珠串成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珠帘照得流光溢彩。沈蓁掀帘进去。酒肆里人不多,角落一桌坐着一个青衣人,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只空杯。陆怀远抬头看见她进来,伸手示意她对面的座位。沈蓁走过去坐下。他把其中一只空杯斟满,推到沈蓁面前。

“酒不烈,放心喝。”他开口,语气和在别库核验时没有区别。沈蓁看了一眼那只酒杯,没有端起来。

陆怀远也不催,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你柜子里的那枚铜印,你打开看过没有?”

沈蓁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她没有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柜子里有铜印”。既然他把她约到西市来,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她说:“看过。”

陆怀远点了点头,像是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那枚印是裴旻藏的。当年我替他藏的。”

沈蓁的呼吸停了一拍。陆怀远低头看着酒杯里的酒液,琥珀色的液体在烛火下微微晃动。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裴旻是我舅舅。他在大历十二年托人带信给我,说他在集贤院别库里放了东西,让我替他看着。后来他失踪了,再没有消息。我在这间酒肆里等了十年。”他抬眼,“等到了一枚印,和一个人。”

沈蓁没有说话。陆怀远也没有等她说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是一只更小的青瓷瓶,和北墙那五只一模一样。“这是裴旻留给‘持印者’的东西。我舅舅在信里说——‘若有人持印而来,将此物交予。若无人持印而至,待其**。’”他看着沈蓁,“你持印了吗?”

沈蓁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印——她出门前带上了。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推到陆怀远面前。陆怀远低头看着那枚铜绿斑驳的印钮,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只小瓷瓶推到她面前。“收好。回去再看。”

沈蓁接过瓷瓶收进怀里,把铜印收回袖中。陆怀远把杯中残酒饮尽,放下杯子站起来:“别库的书,我会继续核验。该录的录,不该录的不会录。你只管修你的书。”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沈蓁。”他背对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舅舅留给我的信里,最后一句话是:‘若见到那个人,替我问她一句——’他顿了顿,‘那卷《玉篇》补完的时候,用的是左旋还是右旋?’”

沈蓁坐在原处,手里的酒杯微微晃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陆怀远没有等她的答案,掀开珠帘走进了西市熙攘的夜色里,琥珀色的珠帘在他身后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安静。沈蓁一个人坐在酒肆角落,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空酒杯。杯底还剩最后一点残酒,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忽然明白了裴旻留那行问话的意思。那卷《玉篇》是她修复的第一卷书。她用麻绳拆丝、面糊调浆补完的虫洞,在托裱的时候她选择了右旋的麻纤维方向。她抬起头,隔着琥珀色的珠帘望向酒肆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陆怀远已经不见了。但她知道他问的那个问题,答案是什么。

沈蓁把那杯没喝的酒留在桌上,起身掀帘走进了西市的夜色里。灯火在她身后摇曳,她穿过人群,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怀里的青瓷瓶贴着心口的位置,凉丝丝的,像一枚终于落定的棋子。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却比来时稳了许多。长安的夜风从街巷尽头灌过来,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她弯起嘴角,在漫天的灯火和市声里,一步一步走回宫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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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从浣衣女到修书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