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铜印在沈蓁的柜子里躺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别库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沈蓁正蹲在修复台前调一批新的黄檗染液,院门被叩响了。叩门声不紧不慢,三下,停一息,又三下。不是李璬的节奏。沈蓁放下木棍,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边拉开院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身形清瘦,面白无须,眉目间有一种常年浸在旧纸堆里的人才有的沉静气质。他看着沈蓁,微微欠了欠身:“集贤院主库,姓陆,名怀远。奉太子殿下之命,来此核验别库旧档登记情况。”
沈蓁侧身让开门:“陆大人请进。”
陆怀远走进别库,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满架的书卷,在修复台上那碗调了一半的黄檗染液上停了一瞬,又扫过窗边那只红泥小炉和炉上搁着的紫砂壶。他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沈蓁倒了杯茶递过去——是李璬留下的顾渚紫笋,她学着用新水泡了一壶。陆怀远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这茶是顾渚紫笋?”
“是。舒王殿下留下的。”沈蓁语气平静,“陆大人若喝着不惯,奴婢去换白水。”
“不必。”陆怀远端着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从袖中取出一册簿籍,“太子殿下交代,别库旧档自今日起纳入集贤院主库的登记体系。每一卷书的年代、书名、卷数、品相、修缮情况,都要录入册中。我今日来,先核对西墙书架的书目。”
沈蓁把西墙的存目册递过去。陆怀远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看向沈蓁:“这一卷《玉篇》残本,你标注的抄写年代是‘初唐’?”
“是。纸是麻纸,帘纹细密右旋,抄写工整无避讳字,推断为初唐写本。”
陆怀远又往下翻了翻,翻了七八页,放下册子,目光在沈蓁脸上停了一息:“你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多久?”
“二十余日。”
“二十余日。”陆怀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质疑,也没有赞叹,只是平平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称了称重量。他没有再追问,提笔把西墙书架的书目一一录入他的簿籍中,态度一丝不苟。沈蓁在旁边站着,偶尔替他翻页、递书卷,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录完西墙的书目,陆怀远合上册子站起来。“今日先到这里。明日同一时辰,我来核验东墙。”
沈蓁送他到院门口。他走出去两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那幅西市宴图,太子殿下前日送到御前了。陛下看了两刻钟,问了一句话——‘补这幅画的人,是哪里人?’”
沈蓁的后背绷紧了。她没有回答。陆怀远也没有等她回答。他迈步走进了夹道的暮色里,青色的身影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沈蓁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风从夹道里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她慢慢掩上门,回到屋里,把修复台收拾干净。陆怀远方才那句“陛下问了一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转了好几遍。李璬说皇帝问了“哪里人”,陆怀远说皇帝问了“哪里人”——同一个问题,不同的转述者,但没有更多的信息。陛下对一个修书宫女的籍贯好奇到了第三次开口的程度。
她吹灭烛火,回到耳房,打开柜门,把那枚铜印从木匣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铜绿斑驳,印钮上那只趴伏的螭虎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青光。她翻过来看底面的四个篆字——“陇右节钺”。她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把铜印放回木匣,锁好柜门。
次日午时李璬来的时候,沈蓁把陆怀远来过的事说了。李璬听完沉默了片刻:“陆怀远这个人,太子哥哥信得过。他在集贤院主库做了十五年,从不站队,从不掺和朝堂上的事,只管书。他来核验别库的旧档,是太子哥哥能安排的最妥当的人选。”
沈蓁看着他:“他说陛下看了那幅画之后,问了同一个问题。”
李璬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我知道。太子哥哥昨天傍晚跟我提了,父皇看了那幅画之后,在东暖阁里站了很久。他问了两遍‘补画的人是谁’。第一遍是问太子哥哥,第二遍是自言自语。”他抬眼看着她,“沈蓁,我可能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这几日如果有任何人来别库,问你任何关于‘家世’的问题——你能不能答得和上次不一样?”
沈蓁看着他。他的目光很稳,但底下有东西在动。她想了想:“比如?”
“比如你父亲不是书吏,是江南一个落魄士族旁支,家道中落后开书坊糊口。你母亲早亡,你跟着父亲长大,会修书是因为祖上传过几本《装潢志》的手抄本。你认字是因为你父亲教过你,他希望你将来能替人抄书谋生。”
沈蓁看着他的眼睛。这段话编得比她自己编的那个版本更细、更经得起盘问,连细节都补上了。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今天才想好的。他可能已经想了好几天了。“你什么时候编的这套话?”
“那天父皇问‘哪里人’之后,我回去想了三天。”他把茶杯放下,声音不高不低,“我不确定父皇会不会派人来问,但太子哥哥说陆怀远要来核验别库旧档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让陆怀远先过一遍你的身份。他说的话,父皇会信。”
沈蓁低头看着案面上那碗调了一半的黄檗染液。黄檗汁在陶碗里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像一碗深秋的月光。她忽然发现他已经在替她铺路了。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步都走在她前面,但她甚至没有告诉过他她的“身份”是编的。可是他替她编好了。替她把那些漏洞补上了。她抬头看他,想说点什么,但开口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她清了清嗓才说了一句:“那你呢?你编这套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需要你亲自替我去对质,你怎么说?”
李璬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眼底的光很亮:“我说我带她出宫吃过毕罗,她付的钱。”
沈蓁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低下头继续搅那碗黄檗染液,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窗外深秋的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碗淡黄色的浆液上,折射出细细的光斑,一跳一跳的。那天下午陆怀远来核验东墙书架的时候,沈蓁在旁边协助。两个人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陆怀远翻到其中一卷书册的时候,停了停,侧头看了一眼沈蓁的存目册,又看了一眼她放在修复台边缘的那卷《陇右风土记》。
“你把这卷书单独抽出来了?”他问。
“品相尚好,虫蛀不多,我想留到最后统一修缮。”沈蓁答得很快,语气不疾不徐。陆怀远没有追问,提笔继续录他的簿籍。沈蓁站在旁边替他递书卷,余光从他垂落的袖口滑过,看见他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疤痕,像被什么利刃划过留下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傍晚陆怀远核对完东墙的书目合上册子告辞。沈蓁送他到门口,这一次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青衣的身影径直走进了暮色深处。沈蓁站在院门边目送他走远,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了才慢慢关上门。她回到修复台前,把案面上那碗黄檗染液端起来调匀,又翻了一页存目册,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陆怀远,右腕有旧刀痕。疑为旧伤。”她合上册子塞回抽屉,吹灭烛火,回到耳房,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风穿过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她靠着窗台,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窗台上那只倒扣的小瓷碟——碟沿冰凉的,底下的三颗核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想,如果裴旻是一盘棋的布局者,那么今天来的陆怀远,可能是另一枚刚刚落下的子。是谁落的,落在哪一格,她暂时还看不清。但她会把每一步都记下来。她有的是时间。窗台上的月光在暗夜里泛着青白的光,她伸手摸了一下碟沿,然后翻身上床,把被子裹紧,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