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升正五品御医的旨意传遍太医院次日,沈玥便换上了绣着缠枝莲纹的御医官服。淡青色的料子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往日素色布裙的温婉中,多了几分宫廷医者的沉稳庄重。她刚踏入太医院正殿,原本喧闹的厅堂便瞬间安静下来,几名医官纷纷起身拱手,语气恭敬:“沈御医安好。”
沈玥微微颔首回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秦坤的座位空着,想来是昨日受了气,今日故意避而不见。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和:“诸位同僚客气了,日后共事,还请多多指教。”
正说着,昨日引她去药材房的王医官匆匆走来,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册页,神色比往日恭敬了许多:“沈御医,这是各宫近日需诊治的病患名录,陛下特批您可自主择诊。另外,院判吩咐,您的诊室已备好,就在正殿西侧的清和轩。”
“有劳王医官。”沈玥接过名录,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快速浏览。名录上多是嫔妃的调理需求,并无急重症,显然是太医院众人还在试探她的底细。她心中了然,翻到最后一页,却见角落写着“东宫太子偶感风寒”的字样,字迹清淡,与其他条目略显不同。
沈玥抬眸,对王医官道:“烦请转告院判,今日我便去东宫为太子诊治。”
王医官愣了愣,随即躬身应道:“是,下官这就去通报。”他心中暗忖,这沈御医刚晋升便敢主动去东宫诊病,显然是有太子撑腰,往后更不能怠慢了。
沈玥回到刚分配的清和轩,诊室布置简洁雅致,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诊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墙角的博古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类精制的药罐。她放下名录,并未急着准备出诊的药材,而是走到门边,确认四周无人后,悄悄推开了诊室后侧的角门。
昨日她回太医院时,便已留意到清和轩的角门正对太医院的西侧院落,而旧档房恰好就在该院落深处。只是院落门口常年有两名侍卫看守,寻常医官根本无法靠近。李昭虽承诺会创造机会,但沈玥深知,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探查虚实。
她借着整理药箱的名义,在角门后停留了片刻。只见两名侍卫身着禁军服饰,腰佩长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人影,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换岗一次。院落内隐约可见几间青砖灰瓦的房屋,屋檐下挂着“档案封存”的木牌,想来便是旧档房无疑。
“沈御医,东宫的车驾已在门外等候。”门外传来药童的通报声。
沈玥收敛心神,应了一声“知道了”,随即拿起药箱,转身走出了清和轩。她刚走到太医院门口,便见一辆装饰素雅的马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一名熟悉的侍卫——正是李昭的贴身侍卫长。
侍卫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沈御医,殿下吩咐,今日诊治后,可借东宫的名义向太医院借阅近年的疫病诊治档案,借此试探旧档房的守卫情况。另外,殿下已让人查清,当年目睹秦坤伪造密信的太医院学徒,如今名叫周明,已被贬为药工,负责旧档房的日常清扫,只是此人性格怯懦,恐不敢轻易开口。”
沈玥心中一喜,不动声色地颔首:“多谢告知,我自有分寸。”说罢,她登上马车,朝着东宫方向驶去。
东宫的景致与皇宫其他区域不同,少了几分奢华,多了几分清雅。李昭的寝殿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李昭身着常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见沈玥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装作虚弱的模样,轻咳了几声。
“臣女沈玥,参见太子殿下。”沈玥跪地行礼。
“沈御医平身,”李昭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沙哑,“近日偶感风寒,总觉头晕乏力,还请沈御医为孤诊治一番。”
沈玥起身走到软榻前,为李昭诊脉。指尖刚搭上他的手腕,便感受到脉象平稳有力,哪里有半分风寒之象。她心中了然,配合着说道:“殿下脉象虽稳,但气血略有滞涩,想来是近日操劳过度所致。臣女为殿下开一副疏风理气的方子,服用两日便无大碍。”
说着,她取来纸笔,快速写下方子,同时在纸页边缘用极小的字迹写了“周明”二字。李昭瞥了一眼方子,眼中闪过一丝会意,随即说道:“有劳沈御医。孤听闻太医院存有历年的疫病诊治档案,孤近日对医理颇感兴趣,想借来一观,不知沈御医能否代为通融?”
“殿下有命,臣女自然遵命。”沈玥收起纸笔,恭敬道,“只是太医院旧档房守卫森严,寻常档案尚可借阅,但若涉及陈年旧档,恐需陛下的旨意。臣女今日回院后便去试探一番,若有进展,再向殿下禀报。”
“好,”李昭点点头,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孤静候佳音。”
沈玥躬身退下,刚走出东宫寝殿,便见侍卫长候在门外,递过来一个锦袋:“沈御医,这是殿下让属下交给您的。里面是太医院旧档房的简易地图,还有一瓶能让人短暂失神的迷药,关键时刻或可派上用场。”
沈玥接过锦袋,入手微凉,她轻声道:“替我多谢殿下。”随后便登上马车,返回太医院。
刚踏入太医院大门,便见秦坤带着几名医官迎面走来。秦坤今日换上了正四品院判的官服,面色虽依旧阴沉,但语气却带着几分虚伪的笑意:“沈御医从东宫回来了?太子殿下的病情如何?”
“劳烦院判挂心,太子殿下只是小恙,服药后便无大碍。”沈玥淡淡回应,随即话锋一转,“方才太子殿下提及,想借阅太医院历年的疫病诊治档案,不知院判能否通融?”
秦坤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说道:“太子殿下有此雅兴,本院自然愿意通融。只是疫病档案多存于旧档房,那里守卫森严,且需登记备案。不如这样,明日我让人将近年的档案整理出来,送到东宫如何?”
沈玥心中清楚,秦坤这是在故意拖延,且只肯拿出近年的档案,显然是在防备她查阅陈年旧档。她并未戳破,而是顺着他的话说道:“如此甚好,那就有劳院判了。”
秦坤见她如此轻易便应允了,心中反而有些不安,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讪讪地笑了笑,带着人离开了。
沈玥回到清和轩,关上房门,从锦袋中取出地图仔细查看。地图上清晰地标注了旧档房的位置,以及守卫的换岗时间和巡逻路线。她发现,每日酉时末,旧档房的守卫会进行最后一次换岗,此时守卫注意力最为松懈,且西侧院落的角门会短暂开启,方便换岗的侍卫进出。
“就是这个时候了。”沈玥心中暗忖。她收起地图,又取出那瓶迷药,小心翼翼地放在药箱最底层。随后,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外面套上御医官服,等待着酉时末的到来。
酉时末,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进诊室。沈玥听到院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心中一紧,悄悄走到角门后,透过门缝观察。只见两名守卫正交接令牌,另一名侍卫则站在西侧院落的角门旁,准备开启角门。
时机稍纵即逝。沈玥深吸一口气,趁着守卫交接的间隙,快速推开门,猫着腰钻进了西侧院落。院落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按照地图的指引,避开巡逻路线,快步走到旧档房门口。
旧档房的门是木制的,上着一把铜锁。沈玥从药箱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轻轻插入锁孔,来回拨动。她自幼跟着沈伯学习□□,只为日后逃亡时能派上用场,没想到今日竟用在了这里。
“咔哒”一声轻响,铜锁被打开。沈玥心中一喜,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走了进去。旧档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纸张的陈旧气息,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月光从窗缝中透进来。房间内摆满了高大的书架,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档案册页,上面标注着不同的年份和类别。
沈玥不敢耽搁,借着微弱的月光,快速在书架上寻找标注“沈景珩”或“药材查验”的册页。她记得父亲当年是在开元二十八年蒙冤,便重点查看开元二十八年前后的档案。然而,翻遍了大半书架,却始终没有找到《药材查验簿》的踪迹,甚至连提及沈景珩的只言片语都没有。
“难道被秦坤转移了?”沈玥心中暗急。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扫地的声音。她心中一动,想起了侍卫长提及的药工周明。
她快速躲到书架后面,透过书架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粗布衣衫的中年男子,正拿着扫帚,小心翼翼地清扫着旧档房门口的落叶。男子身形瘦弱,面色蜡黄,眼神中带着几分怯懦,正是周明。
沈玥深吸一口气,从书架后走了出来。周明听到动静,吓了一跳,手中的扫帚掉落在地,颤声道:“谁……谁在那里?”
“周大哥别慌,我是太医院的御医沈玥,并无恶意。”沈玥放缓语气,轻声说道。
周明抬头看清沈玥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恢复了怯懦:“沈御医深夜至此,可是有什么要事?”
沈玥走上前,目光真诚地看着他:“周大哥,我知道你当年曾在太医院当学徒,亲眼目睹了秦坤伪造通敌密信,陷害沈景珩沈太医一事。”
周明脸色骤变,连连摆手:“沈御医说笑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说罢,他便要弯腰去捡扫帚,想要逃离这里。
“周大哥,”沈玥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眼中带着一丝恳求,“沈太医是我的父亲。当年沈家满门抄斩,我侥幸逃脱,如今回到太医院,就是为了查明真相,为家人报仇雪恨。周大哥,我知道你心中有愧,也知道你害怕秦坤的权势,但你若肯站出来作证,不仅能还沈家一个清白,也能让那些被秦坤迫害的人得以昭雪。”
周明浑身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当年确实亲眼目睹了秦坤伪造密信的全过程,这些年来,此事一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日夜难安。只是秦坤权势滔天,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药工,根本不敢轻易开口。
“我……我不能说。”周明咬了咬牙,低声道,“秦坤心狠手辣,若是知道我泄露了秘密,不仅我会死,我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周大哥放心,”沈玥急忙说道,“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此事,会派人保护你和你的家人。只要你肯作证,我们定能扳倒秦坤和魏渊,让他们血债血偿。”
“太子殿下?”周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陷入了犹豫。他知道太子与魏渊是政敌,若是有太子撑腰,或许真的能扳倒秦坤。可他心中的恐惧,依旧难以消散。
就在这时,旧档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秦坤的厉声喝问:“谁在旧档房里?!”
周明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是秦院判!他来了!”
沈玥心中一凛,知道是自己停留的时间太长,引起了秦坤的怀疑。她快速从药箱中取出那瓶迷药,递给周明:“周大哥,相信我,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先拿着这个,若遇到危险就用它。我去引开秦坤,你趁机离开这里,明日在东宫附近的茶馆等我,我会派人来接你。”
说完,她不等周明回应,便转身冲向旧档房的后门。周明看着手中的迷药,又看了看沈玥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挣扎渐渐被坚定取代。他握紧迷药,快速躲到了书架后面。
沈玥刚推开后门,便见秦坤带着几名侍卫已经冲到了旧档房门口。秦坤看到沈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沈玥!你果然在这里!你私闯旧档房,想要偷取什么?!”
“秦院判说笑了,”沈玥故作镇定,“我只是听闻旧档房存有罕见的医案,想来查阅一番,并无偷取之意。”
“查阅医案?”秦坤冷笑一声,“旧档房岂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几名侍卫立刻围了上来,沈玥心中清楚,自己毫无武功底子,根本不是对手。她快速扫视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口水井,心中一动,转身朝着水井方向跑去。
“拦住她!别让她跑了!”秦坤厉声喝道。
侍卫们紧追不舍,沈玥跑到水井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追来的侍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的大树后窜出,手持长剑,与侍卫们缠斗在一起。沈玥定睛一看,竟是李昭派来保护她的暗卫。
“沈御医,快走!”暗卫一边打斗,一边高声喊道。
沈玥知道不能久留,转身便朝着清和轩的方向跑去。秦坤见有暗卫阻拦,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玥逃走。他转头看向旧档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随即带人冲进了旧档房。
沈玥一路狂奔,回到清和轩,关上房门,大口喘着粗气。她靠在门板上,心中依旧砰砰直跳。今日虽未找到《药材查验簿》,但成功与周明搭上了线,也摸清了旧档房的情况,算是有所收获。只是秦坤已经起了疑心,日后行事,需更加小心谨慎。
与此同时,旧档房内,秦坤带人翻遍了整个房间,却并未发现异常,也没有找到周明的踪迹。他心中暗忖,难道沈玥真的只是来查阅医案的?可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盯着书架上那些标注着开元年间的档案,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来人,把开元二十八年到开元三十年的所有档案,全部搬到我的办公室,我要亲自查验!”
秦坤心中清楚,沈玥是沈景珩的遗孤,她潜入旧档房,定然是为了寻找当年的证据。那些档案中,或许就藏着能扳倒他和魏渊的秘密。他必须尽快找到并销毁这些证据,绝不能给沈玥任何机会。
夜色渐深,沈玥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暗暗思索。秦坤今日带人搜查旧档房,显然是已经对她起了疑心。明日周明要去东宫附近的茶馆赴约,秦坤会不会察觉到异常?她必须提前通知李昭,让他加强戒备,确保周明的安全。
她从怀中取出李昭交给她的腰牌,抚摸着背后的暗记,心中渐渐安定下来。有李昭在暗中相助,她并非孤身一人。她相信,只要她和李昭联手,步步为营,定能找到当年的证据,为沈家平反昭雪。
只是,她并不知道,秦坤已经开始行动。一场围绕着旧档和证词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而她的复仇之路,也将因此变得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