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碧海珠篇2

碧海珠篇2

暮色渐浓时,邙山道上多了个被麻绳缚住手腕的行人。

白川苦着脸,看着自己腕上那个精巧的绳结——洛如雪亲手系的,说是洛家的“缚灵扣”,越挣扎越紧。绳子的另一端牵在洛如雪手中,她骑马走在前面,银白的衣袂在晚风里轻扬,头也不回。

“洛大小姐,咱们商量商量?”白川试着跟上马匹的速度,“我保证不跑,这绳子能不能……”

“不能。”洛如雪声音冷淡,“你已逃过三次。”

“那都是误会!”白川转向马车上的林九和李今玉,试图寻求声援,“林兄,李姑娘,你们评评理。我就是去解个手,回来路上看见只野兔,追了两步——这能算逃吗?”

李今玉没忍住,嘴角弯了弯。林九驾着车,闻言笑道:“白兄,洛姑娘也是为你好。碧海珠一案未明,你若是走了,反倒落个畏罪潜逃的名声。”

“我畏什么罪啊我!”白川哀叹,“我就是个路过看热闹的!”

洛如雪终于回头瞥了他一眼:“那夜你为何出现在洛府外墙?”

“我说了八百遍了,我迷路了!”

“子时三刻,在洛府高墙外迷路?”洛如雪冷笑,“这话你留着到堂会上说吧。”

白川噎住,悻悻地闭了嘴。绳子随着步伐一抖一抖,在暮色里像个滑稽的牵引索。

林九压低声音对李今玉道:“洛如雪,当今洛家年轻一辈最出色的人才,洛风亲女儿,十五岁起便协助洛风管理河北分堂事宜,是公认的未来洛家家主。行事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李今玉看也压低声音:“那个令牌……真是假的?”

林九侧过头,眼中带着笑意:“黑市仿的,三钱银子。”顿了顿,补充道,“做工不错吧?”

“你就不怕被识破?”

“怕啊。”林九说得轻松,“所以得演得像一点。”他朝前方的洛如雪努努嘴,“这位洛姑娘可是洛家这一辈最精明的人物,要是露了馅,咱们可就得一路打出去了。”

李今玉怔了怔:“你早就打算假扮四方堂的人?”

“嗯。”林九甩了下鞭子,“要查碧海珠,没有比四方堂巡查使更合适的身份了。既能光明正大进洛府,又能调阅案卷——多方便。”

“那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

林九转过头,对她眨了眨眼:“想给你个惊喜。”

李今玉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这笑来得突然,连她自己都意外——失忆以来,她似乎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笑过了。林九看着她笑,嘴角也弯起来,那笑容里有种少年气的狡黠,让他整张脸都明亮了几分。

前方的白川听见笑声,又转过头来:“笑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也乐乐呗?”

“笑你被绑着还这么活蹦乱跳。”林九接话。

“我这叫苦中作乐!”白川试图活动手腕,绳子却缩紧了些,疼得他龇牙咧嘴,“洛大小姐,您这绳子……能不能松一点?血行不畅,明天该肿了。”

洛如雪没理他,只淡淡道:“再说话就加一道‘禁言扣’。”

白川立刻闭嘴。

夜幕完全落下时,前方终于出现灯火。

是座山间客栈,两层木楼,门前挂着一串褪色的灯笼。掌柜是个胖妇人,见洛如雪牵着一个被绑着的男人进来,眼都没眨一下——邙山道上怪事多,她早习惯了。

“三间上房。”洛如雪抛过银子。

“好嘞!”胖妇人接过钱,目光在白川腕上停了停,“这位客官……需要帮忙吗?”

“不用。”洛如雪将绳子拴在柜台旁的木柱上,“劳烦送些热水和吃食到房里。”她顿了顿,看向白川,“你今晚就睡楼下柴房。”

白川瞪大眼:“柴房?”

“或者马厩,你选。”

“……柴房挺好的。”白川认命地叹了口气。

晚饭摆在二楼临窗的桌子。菜色简单,一盆山菌炖鸡,两碟时蔬,一筐蒸饼。洛如雪吃得极少,几乎只动了几筷子素菜。林九倒是胃口不错,边吃边与白川闲聊。

“白兄方才说,早年在上清派待过?”

“待过几年。”白川咬了口蒸饼,含混道,“师父捡我回去的时候,我才七八岁。他老人家是上清派的外门长老,心善,看我孤儿可怜,就收在身边当个打杂的。”

李今玉静静听着,忍不住问:“那后来怎么离开了?”

白川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师父在我十六岁那年走了。他老人家一走,我在派里就没了倚仗。那些师兄弟……嘿,嫌我来历不明,又占着师父生前住的院子,明里暗里排挤。”他喝了口粗茶,“我索性就自己走了。江湖这么大,哪儿不能活?”

林九给他夹了块鸡肉:“以白兄的身手,到哪儿都能闯出名堂。”

“可别。”白川连连摆手,“我就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名声那东西,听着风光,实则是枷锁。你看洛大小姐,”他朝洛如雪努努嘴,“洛家传人,四方堂新秀,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多累。”

洛如雪冷冷道:“总比某些人无所事事强。”

“我这不是有事做吗?”白川晃了晃被绑的手腕,“陪您查案呢。”

众人都笑了。李今玉笑着笑着,心里却生出些感慨——这江湖,有人拼命想往上爬,有人却只想隐于尘埃。而她自己呢?失忆之前,她属于哪一种?

饭后,胖妇人撤了碗碟,换上一壶新茶。窗外山风呼啸,烛火在四人脸上跳动。

洛如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摊在桌上。里面是几片焦黑的布料,还有一块断裂的玉佩——玉佩上刻着洛家的家纹。

“这是那夜值守弟子身上的东西。”洛如雪声音低沉,“三人皆是喉咙被割,伤口边缘有灼痕,像是……被烧红的刀刃所伤。”

林九拿起一片布料,对着烛光细看:“确实是火灼,但火焰控制得极精准,只烧皮肉,不燃衣物。”他抬眼,“洛姑娘方才说,此事可能与拜火教有关?”

洛如雪点头:“家父请墨工堂的匠师看过,说这种手法很像西域白雁门的‘圣火刃’。但……”她蹙起眉,“家父将此事压下了,未向外透露。”

白川插嘴:“为何要压?若真是白雁门所为,那可是大事。西域势力渗透中原,四方堂该立即上报总堂才是。”

“家父自有考量。”洛如雪语气冷淡,显然不愿多谈。

林九若有所思地放下布料,忽然问:“碧海珠除了是洛家传家宝,可还有其他特殊之处?”

房间里静了一瞬。

洛如雪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林巡查为何这么问?”

“只是觉得蹊跷。”林九神色自然,“白雁门远在西域,为何要千里迢迢来盗一颗珠子?除非这珠子……不止是珠子。”

洛如雪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碧海珠乃前朝宫中流出之物,据说有凝水成珠、温养经脉之效。但这些都是传闻,洛家得此珠三代,并未发现什么特异之处。”

白川忽然“啊”了一声:“说到珠子,我忽然想起来——碧海珠这么大的案子,按说该由魏总护察使亲自督办才是。四方堂两位总护察使,魏灵修魏总使和恒梧恒总使,在四方堂的地位仅次于总事人,直接监管下设的四大区。恒梧常年随其母亲恒兰守在长安,魏灵修一直游走江湖,解决各项棘手案件,尤其这次碧海珠这么大的案子更应该由他来办才是,怎么只派了林兄你这样一位巡查使来?”

这话问得突然。

李今玉心下一紧,却见林九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白兄有所不知。魏使君如今在江南道督办漕运案,恒使君随总事人在长安整饬堂务,都脱不开身。况且……”他笑了笑,“碧海珠一案尚未查明是否真牵扯重大,总堂先派巡查使来探探路,也是常理。”

洛如雪适时接话:“家父也是这个意思。若真是白雁门所为,再上报总堂不迟。”

白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嘀咕道:“总堂的事儿真复杂。”

又聊了片刻,夜色已深。洛如雪起身,“明日再赶一日路程,傍晚便能到洛阳了,两位位请自行歇息吧。”说着将白川重新拴回楼下柴房——这次加了一道脚镣,确保他插翅难飞。白川哀叹连连,却也只能认命。

回到房中,李今玉闩上门,背靠着门板长舒一口气。今天这一路,信息太多,她需要时间消化。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她推开窗,林九的脸出现在月光下。

“没事吧?”他问。

李今玉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那个白川……他会不会看出什么?”

林九笑了笑:“他精着呢。但看出来也不会说——这种人,最懂得明哲保身。”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今天累了吧?早些休息。明日就到洛阳了。”

“林九。”李今玉叫住他。

“嗯?”

“你……”她迟疑着,“你为什么要查碧海珠的案子?真的只是为了帮我?”

林九在月光下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格外深邃。许久,他才轻声道:“嗯,只是因为你而已。我知道你还不太相信,但……真的仅此而已。有些事……我现在还不想说。”

“嗯?”李今玉疑惑。

“但——”林九突然一凑近,李今玉紧张地缩了下脖子,他露出游戏的笑“你可以自己去猜!哈哈”他说完,翻身跃回自己房间。木窗合上,留下李今玉一个人站在窗前。

“啊?”李今玉更疑惑了。“莫名其妙。”

山风穿堂而过,带着夜露的凉意。她握紧窗棂,望向远处黑沉沉的邙山轮廓。

明日就到洛阳了。

她该期待,还是该恐惧?

李今玉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路走来,身边这个叫林九的男人,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而江湖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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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无名客
连载中笔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