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珠篇3
大周垂拱年间,天下有两套规矩。
一套在朝堂,女帝武则天坐镇紫微宫,律法政令通达州县。另一套在江湖,千百年来武林门派自成一统,刀剑说话,强者为尊。
江湖人不太买朝廷的账。各门派打打杀杀,今天你灭我满门,明天我屠你山庄,常扰得百姓不安。武则天登基后,觉得这样不行——江湖势力太大,会动摇社稷;可若强行镇压,又怕逼反了整个武林。再者,她武则天身为女人却当了皇帝,这天下反对的声音太多,她需要江湖的支持以巩固她的至尊地位。
于是她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设四方堂。
这机构特别,堂里管事的一半是朝廷官员,一半是江湖选出来的人物。总堂设在长安,由齐鲁恒氏的家主恒兰担任总事人——她是武皇的信任的多年好友,也是恒梧的母亲。下设陇西、河北、中南、江南四道,各道堂主都是当地最有威望的江湖人。
两位总护察使分管实务:一位是江湖推选的魏灵修,常年在全国走动办案;另一位是朝廷委派的恒梧,守在长安协助母亲。两人地位仅次于恒兰,有权直接调度各分堂。
江湖中势力最大的有十家,称“四家六派”。四家是河东洛氏、齐鲁恒氏、剑南梅氏、江东楚氏;六派是上清派、灵宝派、少林寺、栖霞寺、墨工堂、闻剑山庄。这些门派大多加入了四方堂,在堂中担任要职。
这么一来,朝廷给了江湖名分和俸禄,同时给江湖提供保护支持,江湖人也愿意守些规矩。表面上看,是双赢。
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没停过。太平公主、相王李旦、庐陵王李显结交武林豪杰,朝臣各自站队。而江湖中,碧海珠被盗、失传的“千叶舆图”重现传闻、神秘的白雁门悄然崛起,西域各股势力不安躁动……
平静,从来都是假象。
烛火在紫微宫偏殿摇曳,将三道拉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砖上。
武则天端坐御案后,珠帘垂落,遮住了面容,只余一个威严的轮廓。殿内没有宦官宫女,唯有太平公主与恒兰于下分立两侧。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碧海珠失窃已有半月。”武则天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殿内烛火齐颤,“洛风镇不住河北道了?”
恒兰看上去五十有余,躬着身,姿态恭谨却背脊挺直:
“启禀陛下,此案蹊跷。三名值守弟子死于西域秘术‘圣火刃’,现场留有拜火教印记。洛堂主隐而不报,是因……”她顿了顿,“因碧海珠本身,牵扯一桩旧秘。”
珠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又是那个可笑传说?”武则天的手指在御案上轻叩,“前朝旧事,荒诞不经。”
太平公主忽然开口,声音柔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母亲,儿臣曾听宫中老侍讲提及,碧海珠乃隋炀帝时西域使臣所献,说是‘天河圣水凝珠’。传说若以秘法还珠为水,可浇灌出沙罗莲藤……”她说到这里,适时停住。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恒兰接道:“沙罗莲藤,一可使死者复生,二可令生者长生。江湖野史多有记载,高祖皇帝当年将此珠托付洛家,正是因洛氏世代忠耿,且……”她抬眼,“且洛家剑法独步河北,足以镇守此物。”
“长生?复生?”武则天缓缓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就为这等虚妄之言,江湖百年纷争不断?”
太平公主垂首:“贪婪之人,总愿信其所愿。”
珠帘忽然被一只手撩开一角。武则天的手,瘦削,指节分明,指尖涂着鲜红的丹蔻。那只手停顿片刻,又收了回去。
“江湖要乱,朕不许。”声音冷了下来,“四方堂既设,便该镇得住江湖。恒兰,此事交由魏灵修去办。”
恒兰应道:“灵修前日已飞鸽传讯,漕运案已结,正赶往洛阳途中。”
“让他查清楚。”武则天最后一句,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碧海珠何在,谁在背后伸手,西域势力渗透几何——朕要明白话。”
“遵旨。”
珠帘彻底落下,殿内重归昏暗。太平公主与恒兰退出偏殿,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长长的宫道上,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走到拐角处,太平忽然停步:“恒姨。”
恒兰转身,月光照在她和蔼又有些许威严的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公主殿下。”
“魏灵修……”太平声音压得极低,“他到洛阳后,让他先来见我。”
恒兰沉默片刻:“总使此行奉的是陛下密令。”
“我知道。”太平微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只是有些旧事,想与他聊聊。恒姨不会不允吧?”
恒兰看着她,许久,微微颔首:“老身会转告。”
两人在宫道尽头分道扬镳。一个往东宫,一个出皇城。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深宫的重重阴影里。
暮鼓敲过第七声时,马车停在了洛府门前。
高门大户,朱漆铜钉,门楣上悬着“河东洛氏”的匾额,铁画银钩。门前两尊石狮在暮色里沉默蹲踞,狮眼嵌着琉璃,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洛如雪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转身对三人道:“稍候,我先进去禀报。”
她脚步匆匆,身影消失在照壁后。白川活动了下被绑了大半日的手腕——绳子终于解了,但腕上还留着红痕。他凑到李今玉身边,压低声音:“这宅子……真气派。你说咱们今晚能睡客房还是柴房?”
李今玉没接话。她仰头看着高耸的院墙,心底那股不安又涌上来。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寻常。就连门口守卫的弟子,站姿都像标枪,眼神锐利如鹰。
林九站在她身侧,忽然轻声说:“别怕。”
“我没怕。”李今玉一笑,手指却悄悄握紧了剑柄。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洛如雪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位中年男子。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矍,鬓角微霜,穿着一身靛青常服,腰间悬剑,别有一番威严的风度与气势。李今玉觉得,他很符合她想象中一个掌握全局的家主模样。
“家父洛风。”洛如雪介绍,“这三位是总堂派来的林巡查、李姑娘,以及……嫌犯白川。”
“阿雪,不得无礼!白先生,小女不懂事,多有得罪,还请见谅。”洛风拱手,笑容得体:“三位远来辛苦,我已备薄宴为各位接风洗尘。”他的眼神快速扫过三人,在林九身上略有迟疑,只是那一瞬,便被李今玉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们之前认识?不知道,李今玉唯一清楚的是,林九不简单。
洛家乃武林世家大族,严谨家风、恪守礼节闻名,清廉正直的名声远扬,在饭桌上,洛风礼数周全,毫无怠慢之处。
众人食毕,洛风严肃道:“诸位,那么我们先商讨正事吧。相比一些案情阿雪都说给你们听了。”
众人神色严肃,“这里,我再补充一些关于碧海珠的事,烦请诸位不要外露。”
“洛堂主放心。”
于是洛风便把碧海珠的传说告诉了林九、李今玉、白川三人。
“罗洛堂主,这碧海珠真能化成什么圣水?”白川满脸不可思议。
洛风摆摆手:“我也不知,自从百年前高祖皇帝将碧海珠托付给我们洛家,我们便将它严密封存,不敢触碰一分一毫,只望不负高祖厚望。没想到如今还是……唉——所以这碧海珠究竟是否由圣水化、能还原为圣水,我一概不知。”
李今玉开口:“不知堂主可否带我们到案发现场一看?”
“当然。”说着洛风起身,在前指引。
众人穿过三道仪门,绕过影壁回廊,最后来到西侧一处独立院落。院门紧闭,贴着封条,四周有弟子值守。洛风挥退守卫,亲自撕开封条推门。
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青石板地面留着几滩深褐色的污迹——是血。正房窗棂有破损,墙角一株老槐树,树皮上有一道诡异的焦黑痕迹,蜿蜒如蛇。
“这就是案发现场。”洛风声音沉了下来,“那夜值守的三名弟子,尸体就在堂屋发现。每人喉间一刀,伤口边缘焦黑,似是灼伤。”他指向槐树,“树上的痕迹,是其中一人临死前抓挠所致——他中了‘圣火刃’后未立刻断气,挣扎时碰触树干,留下了这道印子。”
林九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血迹:“血溅范围不大,说明死者几乎没来得及反抗。”
“正是。”洛风眼神微凛,“三人皆是洛家数一数二的高手,每个人的武功甚至不亚于我,联手之下,寻常贼人绝难轻易得手。除非……”
“除非对方武功远在他们之上。”林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尘,“而且用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西域秘术。”
白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忽然蹲在窗根下:“这里有脚印。”他指着青石板上一个极浅的凹痕,“很轻,轻功极好。但……”他皱眉,“脚印方向是往院外,可窗棂破损却是从内向外——贼人是从屋里打破窗户逃走的?”
李今玉走到窗边细看。窗纸破了一个大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撞破的。她伸手比了比高度,忽然说:“不是逃走。”
众人看向她。
“如果是逃走,破窗时会本能蜷身护头,破口应该在中下部。”她指着破洞上缘,“但这个破口最高处离地五尺有余,更像是……有人从屋内被击飞,撞破窗户摔出来。”
洛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李姑娘观察入微。”
林九看了李今玉一眼,那眼神里有赞许,也有别的什么。
“还有一点。”李今玉转身面向堂屋,“如果贼人武功远胜三人,为何要先用‘圣火刃’杀人,再补刀割喉?多此一举。”
院子里安静下来。暮色渐浓,灯笼的光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奇形怪状。
洛风沉吟片刻,道:“此事确实蹊跷。三位一路劳顿,不如先用晚膳,稍后到书房详谈。”他看向林九,“林巡查,请随我来,有些案卷需你先过目。”
林九点头,对李今玉和白川道:“你们先休息,我去去就来。”
按理说洛风请□□堂的巡查单独商量案情是很正常的事,但李今玉还是嗅出了一丝寻常的味道,他望着两人一前一后远去的背影,握了握手中的剑。
两人跟着仆役往客房去。穿过回廊时,白川忽然碰了碰李今玉的胳膊,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洛堂主看林兄的眼神,有点怪?”
李今玉心头一跳:“什么怪?”
“说不上来。”白川摸着下巴,“像是……认识很久了,但还得装不熟。”
李今玉暗自一笑,感叹这个白川果然不简单,但她仍装作若无其事:“没什么,你想多了吧。”
话音未落,前方引路的仆役忽然止步,躬身退到一旁。一个端着茶盘的侍女低头快步走过,险些撞到李今玉。
“小心。”李今玉侧身避开。
侍女连连道歉,匆匆离去。白川盯着她的背影,嘀咕道:“洛家的下人,走路都这么急?”
李今玉却看向侍女刚才走来的方向——那是内院深处,一片黑沉沉的屋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见某处屋脊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人影。
又像只是风拂树梢。
她正要转身,眼角余光瞥见假山后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极快,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李今玉屏住呼吸,悄然后退,背贴到廊柱上。手按剑柄,心跳如鼓。
不是错觉。
假山后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她慢慢挪到阴影处,透过竹叶缝隙望去。月光下,两道黑影正蹲在假山后低声交谈,说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音节短促,带着奇怪的喉音。
西域话。
其中一人忽然抬头,朝她藏身的方向看来。
李今玉浑身一僵。
那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金色,像某种夜行动物。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