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动身前往洛阳后,林九开始陪她练剑,他说他这几年在军营学了不少本事。
李今玉握剑站在晨光里。剑柄的触感熟悉又陌生,她尝试调动记忆,却只抓到一片空白。
“从最基本的开始。”林九示范了个起手式。
李今玉照做。动作有些滞涩,但姿势标准。
他教,她学。起初还有些生疏,但三五遍后,身体像被唤醒——肌肉记得发力的角度,关节记得转动的幅度,甚至连呼吸都在某个瞬间自动调整到最合适的节奏。
第七日,林九教到“回风拂柳”。这是套连招,三式衔接,讲究流畅。
“看好了。”林九挽了个剑花,剑尖如游龙,在空中划出三道弧光。动作行云流水,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李今玉点头,提剑尝试。
第一式,稳。第二式,顺。到第三式时,身体忽然自主加速——手腕一翻,剑尖不是按林九教的弧线走,而是诡异地斜挑而上,直指咽喉空门。
这一变招快如闪电,狠如毒蛇。
林九瞳孔骤缩,下意识侧身避让。剑尖擦着他衣领掠过,带起细微风声。
两人都僵住了。
李今玉握剑的手在抖。这不是她有意为之,是身体自发的反应——仿佛这具躯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一个精通杀人之术的人。
林九盯着她,眼神复杂难辨。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李今玉答不上来。她也想问。
这半月来,在林九日复一日的陪她练习下,每日晨起练剑,那些沉睡在筋骨里的记忆渐渐苏醒。她已恢复六成功力,虽还有些滞涩,但足以让林九惊奇不已,他说,以她的现在的六成本事,足以和级别最高的将军相媲美。
晨雾未散时,林九已将最后一件行李搬上马车。
李今玉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个住了一月的小院,离开时竟生出几分不舍。
“都收拾妥了。”林九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包袱,“你的东西。”
包袱里是那柄剑,还有装碧海珠的木匣——珠子已被林九用油纸层层裹好,藏在匣子夹层中。李今玉接过,手指拂过剑鞘上磨损的皮革纹理。她怀中,还贴身放着林九的那枚平安扣。
林九从屋里杂堆处挑了把顺手的长刀,作为他路上防身的武器,又拍了拍马背:“上车吧。今日要赶五十里路,天黑前得找到落脚处。”
马车碾过村口的土路,晨雾渐渐散去。李今玉回望那座渐远的小院,忽然问:“屋子卖了?”
“嗯。”林九甩了下鞭子,“反正也是暂住。卖了换些盘缠,路上用。”
“你的积蓄……都花在我身上了吧?”
林九侧过头看她,晨光照在他半边脸上:“说这些做什么。钱财身外物,花了再挣就是。”
李今玉不再说话。她抱紧怀里的包袱,剑鞘硌着手臂,木匣沉甸甸的。
午后,马车行至一处茶寮。
两人要了粗茶和饼子,在树荫下歇脚。茶寮里坐着几个行商,正高声议论着长安城里的新鲜事。李今玉侧耳听着,大多是些市井传闻,直到有人提起“四方堂”三字,她才凝神细听。
“听说洛家的碧海珠还没找着?这都半个月了,洛家和四方堂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不是么!虽说这碧海珠是洛家家宝,但同时也是武林镇殿之宝啊,在自家的管辖地丢了自家的东西,我看洛风这四方堂河北分区的堂主也不用当了!”
林九端起茶碗,遮住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等那几个行商说完走远,他才低声开口:“听到了?”
李今玉点头:“四方堂……到底是什么?”
林九放下茶碗,手指蘸了茶水,在木桌上画了个圈:“江湖与庙堂,本如油与水,不相容。武皇登基后,为制衡武林、稳固朝纲,便设了四方堂。”他在圈中画了一道竖线,“堂内官员,一半出自朝廷,一半选自江湖。总堂设在长安,下设四道——陇西、河北、中南、江南,各道堂主皆是江湖中有威望的人物,其中大部分来自于江湖最大的十股势力‘四家六派’。”
“那洛家……”
“河北道堂主,正是河东洛氏家主洛风。”林九顿了顿,“洛家世代习剑,祖传的‘惊鸿剑法’名震河北。碧海珠是洛家传了三代的宝物,如今失窃,洛风面上无光,四方堂也难辞其咎。”
“洛阳是河北道堂口所在,也是洛家根基。”林九看着她,“要查碧海珠的来历,查你那晚为何去偷它,查你背后的女人是谁——都得从洛阳开始。”
“可万一……”
“没有万一。”林九打断她,“这一路,我会护着你。”
他的话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李今玉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一月来每个夜里,他睡在隔壁房间,门从不闩死;每次她半夜惊醒,总能听见他平缓的呼吸声——那是醒着的人才有的警惕。
“林九,”她轻声问,“你……真的只是因为我救过我?”
林九笑了笑,没回答。他望向远处官道,忽然转了话题:“如今朝中也不太平。武皇年事渐高,太平公主与相王李旦明争暗斗,朝臣各自站队。江湖这潭水,早被搅浑了。”
“你是说……碧海珠失窃,可能牵扯朝堂之争?”
“可能。”林九收回目光,“也可能只是江湖恩怨。但无论如何,你已身在局中。”
茶寮外的官道上,又有车马经过。尘土飞扬中,李今玉忽然觉得,自己正走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而身边这个叫林九的男子,究竟是拉她出漩涡的手,还是推她入深渊的力?
一日后,马车行至邙山脚下。
时近黄昏,山道两侧林木渐密。林九正要寻一处过夜的地方,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打斗声。
两人对视一眼,林九勒住马车,示意李今玉留在车上,自己悄然向前探去。李今玉迟疑片刻,还是提剑跟了上去。
山道拐弯处,一片空地上,两人正斗得难分难解。
其中一人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素白劲装,长发用银簪束起,眉目清冷如画。她手中一柄银色软剑,剑身细长柔韧,舞动时如白练翻飞,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与她交手的是个青年男子,看着比她大两三岁,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衫,手中无剑,只拿着一截枯树枝。那树枝在他手中竟似活了一般,点、刺、挑、扫,每一招都恰好抵住女子的剑势。
“洛如雪,你讲不讲道理?”男子边打边退,语气里透着无奈,“我说了八百遍,我没偷你家珠子!”
“狡辩!”白衣女子——洛如雪——剑势更疾,“碧海珠失窃那夜,有人看见你在洛府外鬼鬼祟祟!”
“我那是路过!路过懂吗?”男子用树枝架住一剑,震得枯枝簌簌作响,“我白川虽是个闲散人,还不至于去偷你家传家宝!”
“那你为何逃走?”
“你提着剑追我,我能不逃吗?”白川简直要气笑了,“洛大小姐,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难怪江湖人说你……”
话未说完,洛如雪剑招突变。软剑如毒蛇吐信,直刺白川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白川仓促间用树枝去挡,只听“咔嚓”一声,树枝应声而断。
剑尖去势未减。
电光石火间,一道剑光斜刺里杀出。
“铛——”
金属碰撞声在山谷间回荡。
李今玉握剑的手微微发麻。她本不想插手,但眼见洛如雪要下杀手,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这一剑她用了七成力,堪堪架住洛如雪的软剑。
洛如雪收剑后退,冷冷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你是何人?”
李今玉还未来得及答话,林九已从林中走出,拱手笑道:“两位息怒,再下林九,乃奉恒总事人之命,从四方堂总部赶来调查碧海珠失窃一案的执行人,这位姑娘是在下的同伴,方才见二位相斗,怕出人命,这才出手。”
“若是二位不信——”林九从容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这是恒总事人亲授的四方令。”说着把一个黑金相间的令牌递到白川和洛如雪面前,姿态坦荡自然。
李今玉一听林九这厮胡诌,还搞得有模有样的,略有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林九眨了只眼睛,递过来一个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眼神,李今玉立马心领神会,她意识到,林九其实是一个很圆滑的人。
洛如雪神情疑惑中带着点复杂地审视着林九,想要问什么似的,目光又落在李今玉身上,上下打量着,最终没说出口。
白川扔了断枝,拍拍手上灰尘,对李今玉咧嘴一笑:“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这位洛大小姐发起疯来,可是真要人命的。”
“你闭嘴!”洛如雪瞪他一眼,转而审视李今玉,“你剑法不错。师承何人?”
李今玉灵机一动:“我是他请来的高手,不是你们四方堂的人,不便透露师承,还望两位见谅。”这套说辞简直完美!李今玉得意地看向林九,他则挑了挑眉以示回应。
她收回目光,她眉头微蹙,沉默片刻,终于收起软剑。那剑身柔软如练,缠回腰间时竟只余一指宽,隐入素白衣带中几乎看不见。她抬眼看向林九,语气依然冷淡:“既然总堂已派人来,那便同行吧。前方五里处有驿站,今夜可在那里歇息。”
白川在一旁听得有趣,插嘴道:“哟,洛大小姐这是要带公差办案了?那是不是就没我什么事了?”
洛如雪瞥他一眼:“你仍是嫌犯。”
“喂,讲不讲道理——”
“但总部来人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洛如雪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若真想自证清白,不妨同去洛阳。待碧海珠一案水落石出,自然能还你公道。”
白川张了张嘴,最终耸耸肩:“行吧,反正我也没事做。”他转向李今玉,又露出那种懒散的笑,“姑娘,咱们这就算同路了?你那剑法实在漂亮,路上可得指点我一二。”
李今玉不知如何接话,林九已笑着应下:“白兄说笑了。李姑娘性子内向,不善言辞,还请多担待。”
四人各怀心思,重新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