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间,在药香与粥饭的温热中悄然滑过。
李今玉头上的绷带已拆,伤口结了深色的痂,藏在浓密的发间。右手也能活动了,虽然握剑时还会隐隐作痛。这半个月里,林九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每日三顿药从不间断,粥里总藏着切得细碎的肉末,夜里她若翻身重了,隔壁房间的林九总能听见动静,披衣过来看看。
有时她对着烛火发呆,努力拼凑雨夜碎片时,林九只是安静地坐在桌边擦拭那柄剑,或是修理屋里坏了的木凳。等她回过神,桌上总会多一碗温热的汤。
李今玉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清晨推门进来时带进的草木清气,习惯了他做饭时灶间传来的烟火声,习惯了他偶尔讲起的清潭村旧事——那些故事里有个爬树摘花、溪边摸鱼的李今玉,鲜活生动,林九讲述时眼神满含期待,那双明亮的眸子仿佛在问她是否记起从前珍贵的一点一滴,可她听着却像在听旁人的故事,心中生出一股愧疚。
唯一真实的,是掌心那枚桃木平安扣。木头被摩挲得越发温润,“玉”字的刻痕几乎要平了。
“你说……”有天傍晚,李今玉坐在门槛上看夕阳,“我要是再也想不起来了,怎么办?”
林九正在劈柴,闻言停下动作,擦汗走过来坐下:“慢慢想,一天想不起来就一个月,一个月想不起来就用一年、十年、二十年,只要好好过完这些日子,到那时候,想不想得起来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你活得好好的就行。”
他的侧脸在夕照里镀了一层金边,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李今玉忽然发现,他其实生得很好看——不是文弱书生那种秀气,而是一种经得起日晒雨淋的、扎实的好看。
但有时,林九的照料细致得也会让她无所适从。
每日天刚亮,林九便端着药盘进来。他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该换药了。”他在床边坐下,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
李今玉伸出右手。林九托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指尖却稳得不容挣脱。他低头拆旧绷带,发丝垂落,几乎蹭到她手臂。
太近了。
李今玉屏住呼吸。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晨露的清气。他拆绷带时手指不可避免触到她皮肤,每一次触碰都像细小的电流,让她浑身绷紧。
“疼吗?”林九抬眼问。
“不疼。”她答得太快,声音发紧。
林九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上药。药膏清凉,他指尖温热,两种温度在她皮肤上交叠。他涂得很仔细,每一处伤疤都照顾到,指腹缓缓打圈,将药膏揉开。
李今玉别开脸,耳根发烫。她盯着窗外那棵槐树,树叶在晨风里轻摇,可她的注意力全在手腕上——在他指尖的温度、力道、每一次停留。
“好了。”林九缠上新绷带,打了个利落的结。他松开手时,指尖若有若无划过她掌心。
李今玉触电般收回手。
林九愣了愣,看她一眼,没说什么,端起药盘出去了。
门合上,李今玉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乱成一团。这个人,他这些举动是故意接近,还是真的无心?
一日,林九进城买药,回来时脸色凝重。
李今玉正在院里慢慢踱步,见他这般神色,心头莫名一紧。她停住脚步,目光追着他进屋。
林九没立即说话。他在桌边坐下,倒了碗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抬眼看向柜子上那个木匣。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斟酌字句。
“城里出了件大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河东洛氏——江湖上有名的四大家族之一,他们家的传家宝丢了。”
李今玉走到柜前,手抚上木匣。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头,心却跳得飞快。
林九站起身,走到她身边:“那宝物叫碧海珠,据说是前朝宫里的东西,青蓝色,夜里会泛幽光。”他顿了顿,“洛家悬赏千两黄金,全城搜捕盗贼。还有传闻说……那夜看守珠子的三个洛家子弟,全死了。”
李今玉的手猛地一颤。
她打开木匣。那颗青蓝色的珠子静静躺在绒布上,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深海般的光泽。原来它叫碧海珠。原来它值三条人命。
“我……”她声音发颤,“我杀人了?”
“未必是你。”林九按住她颤抖的肩膀,“你再仔细想想,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今玉闭上眼。
雨夜碎片涌上来——高墙、泥水、怀里发烫的东西。有人在追她,不止一个。她跑过长巷,雨水糊了眼睛,前方是城门……然后白光炸开。
“我是去偷珠子的。”她睁开眼,冷汗已经浸湿里衣,“但我没杀人……至少,我不记得我杀过人。”
“那你为什么偷?”
李今玉抱住头。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碎片里有个女人的声音,很熟悉,很模糊,在耳边反复说:一定要拿到,一定要拿到……
“有人让我去。”她艰难地说,“一个女人……感觉很熟悉,好像是……娘。”
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头痛猛地袭来,像有根针扎进太阳穴。她疼得弯下腰,手指死死抠住桌沿。
林九连忙扶住她。他的手掌温热,力道稳实,一下下轻拍她的背。好一会儿,那阵剧痛才缓缓退去。
“你娘很爱你。”林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却很笃定,“她是个温柔的人,教你识字念书,你小时候顽皮,把墨水弄她一脸,她也不生气,就看着你笑。”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李今玉自己都没察觉,等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湿了一片。她慌忙抬手擦泪,指尖却抖得厉害。
娘。虽然想不起模样,但身体记得这个称呼带来的暖意,也记得随之而来的、撕裂般的痛楚。
屋里静下来。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许久,林九叹了口气:“看来你这三年,过得不容易。”
李今玉苦笑。何止不容易。她走到墙边,拿起那柄剑。半月来,她已熟悉它的重量——沉甸甸的,剑柄皮革磨得发亮,是常年握持留下的痕迹。
“我会武功。”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确认,“而且不弱。那晚追杀我的人身手都不差,我能从他们手里逃出来,还带着珠子逃了那么远……”
她转身看向林九:“一个清潭村长大的村姑,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也许,”他最终说,“找回那晚的真相,就能找回你的过去。”
“怎么找?”
“从碧海珠开始。”林九走到柜前,重新打开木匣,“洛家在找它,那晚追杀你的人也在找它。只要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总能摸到些什么。”
“可这太危险了。”李今玉说,“如果那晚的人再来……”
“所以你得快点好起来。”林九合上木匣,转过身来,脸上又露出那种让她安心的笑,“把剑练熟,把身体养好。等你能自保了,我们就去洛阳。”
郓州离洛阳,不过百余里。
李今玉怔怔地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清澈坚定。
她忽然想问,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到这个地步?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帮忙了,可能会惹上杀身之祸。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问题,问了也未必有答案。
林九走到门边,推开门。晚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早点睡吧。明天开始,我教你练剑——虽然你本来就会,但总得重新熟悉熟悉。”
门轻轻合上。
李今玉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剑。剑身映着窗外的月光,泛起冷冽的光泽。
也许林九说得对。顺着碧海珠这条线查下去,她总能找到些什么——找到那晚的真相,找到这三年发生的事,找到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走到窗边,透过破了的窗纸往外看。林九正在井边洗菜,袖子挽到手肘,月光照在他微湿的头发上,泛着细碎的光。
这个自称是她青梅竹马的人,这个半月来无微不至照顾她的人,现在说要陪她去查一桩可能危及性命的案子。
她该信他吗?
李今玉不清楚。
但她知道,此时此刻,在这片空白的、充满迷雾的世界里,他是她唯一的浮木。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正缓缓打开一封来自长安的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