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1
大唐武功盖世的第一杀手李今玉怎么也不会料到,一夜之间,她会记忆尽失、性情大变。
白光刺破黑暗的瞬间,李今玉醒了。
头骨像被重物碾过,右手腕火辣辣地疼。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盯着头顶陌生的房梁看了好几息,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的嗡鸣。
她试图坐起,身体却不听使唤。环顾四周——简陋的木屋,破旧的家具,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这里很陌生。
更陌生的是她自己。她想不起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身上的伤从何而来。记忆像被水洗过的石板,模糊一片。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门开了,一个青年端着药碗走进来。二十五六岁模样,穿着粗布麻衣,眉眼清俊,皮肤是常年在外的微褐色,他脸上带着关切的笑。
可李今玉浑身一僵——她不认识这个人,完全不认识。
青年看见她醒了,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床边:“你醒了?”
“你是谁?!这是哪?”她盯着他,多疑的本性使她异常警惕。
“你……不记得我了?”青年愣了愣,眉头缓缓皱起。
李今玉摇头。这个动作让她头痛加剧,破碎的画面闪过——冰冷的滂沱大雨,湿透的衣襟,远处晃动的火光。
“我是林九。”青年在床边坐下,语气变得急切,“你叫李今玉,我们从小一起在清潭村长大,你真不记得了?”
李今玉。这名字有点耳熟。清潭村?一片空白。
林九开始解释:昨夜大雨,她昏倒在他家门口,头上手上全是血。他把她抱进来找了大夫,大夫说她头受重击,可能暂时失忆。
他说得顺畅合理,每个细节都周全。
但李今玉就是无法全信。多疑的本性和与生俱来的直觉都在告诉她:不对劲。
她盯着林九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持兵器才会有的痕迹。
而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处也有薄茧,食指侧面也有。这不是干农活的手。
林九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托起她的左手,拇指抚过她虎口的薄茧:“你看,这茧子的位置——是常年握笔才会有的。你娘教你写字时,你总喜欢把笔握得很低。”
他的动作很自然,指尖温热。李今玉僵着,没有抽回手。
这关怀太细致了。林九扶她坐起,在她腰后垫了个枕头,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然后他端起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她唇边。
“小心烫。”
这药会不会有毒?她心想,只是盯着,不肯张嘴。
林九看出了她心底的疑虑,温和地笑了笑,将那勺药缓缓喝了下去。然后继续舀了一勺递到李今玉嘴边。他的眼神很专注,好像这勺药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她迟疑着,还是张开了嘴。
药很苦,苦得她皱眉。
“你说你我青梅竹马,那……我爹娘呢?”她问,声音嘶哑。
林九放下药碗,神色黯了黯:“你爹去得早,三年前你随你娘搬走,我们就断了联系。”他顿了顿,“至于我……来郓州投军,前些日子被除了军籍,就在这暂住。”
李今玉不再追问。她不习惯林九亲自喂药的亲昵举动,这让她浑身不自在。“我自己来吧。”接过药碗,自己小口喝着,目光在屋内扫视。
简陋,但整洁得过分。墙角堆着几个包袱,摆放得整整齐齐;窗纸破了,但破口被仔细修补过;就连地上的木板,都擦得几乎反光。一切都符合一个被除军籍、暂居乡间青年的样子。
可太符合了,反而显得刻意。
林九又说起清潭村旧事——村口的老槐树,夏夜捉萤火虫的田埂,冬天结冰的河面。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像真的在那儿生活过一样。
他还说起她小时候的糗事:七岁爬树掏鸟窝摔下来,他背她回家;十岁偷邻居家的杏子,被狗追得满村跑;十三岁学刺绣,把鸳鸯绣成了鸭子。
李今玉静静听着。林九说这些时,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真实的怀念。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要被拉进那些画面里——几乎。
可还是不行。那些故事像别人的传记,她只是个听众。
“对不起,我还是想不起来。”
林九脸上笑意淡了些,但很快又扬起。他伸手,很自然地替她拢了拢额前碎发:“不急,大夫说可能过些日子就好。”他的指尖擦过她额角伤口边缘,动作轻得像羽毛,“还疼吗?”
李今玉摇头。其实还疼,但她说不出为什么不想告诉他实话。
“你再休息会儿,我去煮粥。”林九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时顿了顿,回头看她一眼。那一瞬间,李今玉捕捉到他眼里闪过的情绪——不是关切,更像是……审视?评估?
门合上了。
屋里只剩李今玉一人。她忍着酸痛下床,脚踩地时一阵发软,扶住墙才站稳。
缓了好一会儿,她挪到桌子上那个包袱前——她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包袱。
包袱没系紧,露出一角深色皮革。她解开结,里面是一把剑。
握住剑柄的瞬间,身体竟自然而然地调整了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左手虚按剑鞘。这一连串动作流畅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她怔住了。
剑身出鞘。刃口光亮,剑锋冷冽,绝不是寻常器物。她试着挽了个剑花,虽身负重伤体力不支,但手腕转动时肌肉记忆清晰——角度、力道、速度,身体都记得。
这身体确实会用剑。而且用得不错。
剑旁还有个木匣。李今玉打开匣子,呼吸一滞。
里面是一颗流光四溢的青蓝色珠子,拳头大小,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幽光泽,像深海里的眼睛。
雨夜碎片再次涌上——金属碰撞声、打斗声、一道划破黑暗的青绿色光……这颗珠子,她见过。
就在她全神贯注盯着珠子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今玉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合上木匣,同时握紧剑柄转身——动作快得她自己都吃惊。
门开了。
林九端着粥碗站在门口,看见她手持长剑、一脸戒备的模样,脚步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剑,又落到她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又下床了?”他语气如常,走进屋把粥碗放在桌上,“你需要静养。”
李今玉没有立刻放下剑。她盯着他,心跳得有点快——刚才他推门进来的瞬间,她身体的本能反应是攻击。那不是思考后的决定,是纯粹的、训练有素的肌肉记忆。
林九转过身,见她仍保持着防御姿势,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把剑给我,你先坐下。”
李今玉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上还有刚才打水留下的水渍,掌心有茧,但此刻看起来毫无威胁。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把剑递了过去。
剑柄交到他手中的瞬间,她注意到他的握法——拇指扣住护手,四指收紧,标准的握剑姿势。
这不是一个普通村夫会的手法。
“这是我昨晚在你身上找到的。”林九将剑轻轻靠在桌边,目光转向那个木匣,“你想得起来吗?”
李今玉盯着匣子,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这不是普通珠宝,它很重要——重要到有人为此追杀她,重要到她拼死也要带走。
“有点印象……我在和人打架……”
林九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不会是为抢这颗珠子才伤成这样吧?”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要接过木匣。
李今玉下意识地把匣子往怀里一收。
两人都愣住了。
林九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半晌,他收回手,退开半步:“抱歉,我只是想帮你放好。”
他的退让让李今玉有些尴尬。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木匣,又看看林九——他站在两步之外,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放松,却给她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先吃东西吧。”林九打破沉默,把粥碗往她这边推了推,“粥要凉了。”
她坐下喝粥。粥熬得很稠,里面切了细碎的肉末和蔬菜,温度刚好。
林九坐在桌对面,静静看着她吃。那目光让她不自在,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却又透不过气。
“你确定没认错人?”她放下勺子,“我是说,你确定我是你的发小?”
林九像是被逗笑了。他起身走过来,弯下腰,手指轻轻点在她右耳垂上:“这颗痣,我总不会认错吧?小时候我总笑你,说这是偷吃芝麻沾上的。”
确实,耳垂上有颗小小的褐痣。
他的脸离得很近,李今玉能看清他眼里的倒影——一个苍白、困惑的自己。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脸颊,带着一种陌生的亲密感。
她屏住呼吸。
林九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枚桃木平安扣,红绳磨损得发白。“这个呢?你十岁生辰时,我刻了送你的。你说丑,却一直戴着。”
李今玉接过平安扣。木头被摩挲得光滑,上面刻着个歪扭的“玉”字。握在手心,温润触感竟让她鼻尖一酸。
“昨夜你昏倒时,手里还紧紧攥着它。”林九轻声说,“我想,这大概是你很重要的东西。”
很重要。
李今玉握紧平安扣,指尖摩挲着那个粗糙的“玉”字。这一刻,她忽然很想相信——相信眼前这个人,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哪怕心底疑虑还在叫嚣。
“谢谢你救了我。”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林九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说这些做什么。先养好伤。”
他收拾碗筷出去。门合上前的瞬间,李今玉看见他侧脸闪过的一丝犹豫——和刚才一样,像有什么话憋着没说。
屋里又只剩她一人。她靠回床头,摊开手掌看着平安扣。
这平安扣,这耳垂的痣,那些清潭村的往事……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林九说的是真的。
可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掩盖了?
窗外传来鸟鸣声。晨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今玉握紧剑柄。身体记得这把剑,记得如何用它杀人或自卫。可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需要这种技能,不记得那颗珠子为何重要,不记得雨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林九……他真的只是恰好救了她吗?
她走向窗外,望着正在井边打水的他。
这个自称是她青梅竹马的人,这个无微不至照顾她的人,那锐利的眼神、极轻的脚步、复杂的神情,身上处处是矛盾。
她不知是否是自己太过多疑敏感、神经紧张了,万一这一切都是她的过度解读呢?
她该信他吗?
李今玉不知道,现在她大脑一片空白、懵懵懂懂,对过去和世事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要查清她的过往、
林九的身份、
还有,那颗珠子。
为此,要在真相浮出之前,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