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晴光好

听完这句话,谢水:“你也没那么呆嘛。”

“说谁呢?”

“谁刚刚在自责自己犯莽咯——我说你不阴测测一点儿,都对不起这一身黑衣服,”谢水背着手走向着那栋最豪华最亮堂的房子,“走了。”

“白袍的——你就正直了么——”谭让山回头看了一眼老螃蟹被谢水一掌劈晕的地方,快步跟了上去。

年哥家倒也称得上富丽,院子里结着青灯草,沿路挂着贝壳铃,什么螺啊瓮啊镜啊一堆宝物大剌剌地躺在地上,也没个人看守。

谭让山探头观望了一会儿,忽然用手肘抵谢水:“欸,你看那儿,有个花灯在发光——是不是丢的那个?”

谢水凑过来,用相同的角度望过去。谭让山用手给他指示:“在那个黑咕隆咚的东西后面,被挡了一半。”

二人蹬腿翻过不高的院墙,踮脚绕过一地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朝着花灯走去。

谭让山一路扶着贝壳铃不让其发出声响,还嘀嘀咕咕地:“这个年哥是什么品种啊,连个影儿都没有。”

“老人家嘛,睡了呗。”

谢水拾起花灯,旁边就堆放着蹴鞠、石墩、亭子顶,唯独没有渊珠。

谭让山小声道:“瞎子真好,都不需要收藏发光的宝贝。”

谢水提灯寻找,隐隐觉得不舒服,皱眉抬头,那个黑咕隆咚的东西里面似乎镶嵌着什么,一对冷森森的圆东西,鼓鼓着。

——不对,他冷不丁地对上一双巨大的、泛黄的、圆睁着、直愣愣的鱼眼!那分分明明就是老鲶鱼精的双眼!

谢水猛然后退,后背眼看着要撞在大瓮上,谭让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怕什么,看清楚了,他在睡觉。”

谢水饶是不惧这些,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被突如其来的场景惊到。他试图甩开手,撇嘴:“谁知道那个年哥住在这么个大东西里。”

“那是神龛,道门里的,”谭让山撒开谢水,“我爹曾在道门里待过,我见过那东西。”

“好吧,”谢水甩甩发尾,抚平袖口的褶皱,笑着说,“我俩来寻东西的,总不能冲撞了人家的信仰。”

“信仰?但我不懂,他也不供奉谁,为什么要自己睡进去?”

谢水又扭头看了一眼,一个黑檀家用龛,雕刻云纹,朱砂作饰,有几条金线勾边,算不得粗陋,倒是也谈不上神圣。这么大一个院子不睡,肥唧唧的鲶鱼精偏要挤在这样一个冷冰冰又狭窄的东西里,他苦笑不得:“我也不懂。”

突然就有声音接话。

“哼,个人习惯,你们懂了就怪了——”鲶鱼精闷哼开口,说话还带着咕噜咕噜的尾音。

谭让山小声叨叨:“居然醒了。”

“哼,你们刚刚说话那么大声,我年纪大了,睡眠能好到哪里去?”

鲶鱼精鼓鼓着瞎眼,从神龛里挤出来,长须在谢水面前晃动:“哼,说吧,你家人偷走了老朽的珠子,你这次又来干什么的?”

我家人?

谢水想了想,鲶鱼视力向来微弱,总是依靠胡须和气味,想必是在谢府寻到渊珠的气息,就一同把带走渊珠的谭正则当成谢家人了。

果不其然,鲶鱼精继续凑近谢水:“哼,去你家这么多趟,早熟悉你气味了。”

“行,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拿回去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谢水点点头,“但我可解释了啊,我们起先带走渊珠,是因为不知这颗归你专有、有别的用途,先给你赔个不是——”谢水行了个礼,倒也算诚恳。

“——你呢,我妹妹过个生辰,礼物也拿走了,装饰也拿走了,”谢水并不打算真的抢回渊珠或者捉走贼人,只是想了解前因后果,“为什么不商量着还,而是直接偷回去?”

老鲶鱼也不提及缘由:“哼,你们今天来,不就是计划着偷回去?”

谭让山一摆手:“他啊,就是较真得很。解释清楚就好了,顶多看一眼你的渊珠就回去了。”

老鲶鱼语气也放平缓了,但是改不掉闷哼开口的习惯:“哼,老朽就是习惯这么处理事情,你的东西你不拿回来,那就变成别人的了嘛。那天你们把渊珠带回府里,洗一遍擦一遍,老朽看不见,味儿到门口就洗没了,只能全部带走了嘛——哦,你们想看渊珠肯定是看不到了,我说了它有重要用处的。”

别人的**谢水不想窥探,至少不是个真正的贼人。

毕竟是长一辈的人,谢水和谭让山还是行礼告辞,谭让山低声:“搞半天原来是一场乌龙,我还以为可以抓坏人。”

走到院门口,鲶鱼精又在背后叫住他们:“哼,你们等等。”

二人疑惑地转头。

“渊珠是你妹妹的生辰礼吧,这样,你们来我这里重新挑一个,就算老朽也沾沾福气了。”

谭让山惊喜得很,谢水也挺意外。

“哼,来看吧——这个是玄玉镜,”老鲶鱼将他们领到一面靠院墙放置的镜子面前,“小姑娘都挺喜欢这个的吧。”

他看二人没什么反应,又来到空地上:“哼,没事,这里还有很多瓮——五谷瓮、缩地瓮、养魂瓮……嘶这个不行,这个是人瓮。”

“哼,还不感兴趣的话也没事,这一片都是宝螺——人鱼音螺、通灵螺、吞音螺、强声螺……还没有中意的吗?”

“吞音螺么,蛮有意思的。”谢水若有所思,方才飞瀑巨响时方生的神情出现在脑海里。

老鲶鱼捧起一个花纹极其细腻的螺:“哼,吞音螺可以吐纳万物的声音,是个宝贝。而且很漂亮啦,当个装饰也不错。”

“那就这个吧,”谢水抱拳,“多谢了年……叔,祝福帮你带到!”

出南渊的那一瞬间,满耳就都是水流迸溅之声,二人走出山谷外,倒是耳根清静了。方生远远地从树下站起来,朝着两人奔两步,铃铛清泠泠脆响。

“钟序呢?”

“钟序哥睡着了,”方生回头,看见钟序已经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哦——他醒了。”

谢水笑着戳方生脑门:“你不睡会儿?”

方生有些黯然:“我发呆。”

三人此时也走到钟序近前,四人一排向山外走去,谭让山将渊底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没有人戳穿他。

“或许年叔还是被我的智慧折服了吧,”谭让山得意地以此作结,“——他还给小方生带了礼物。”

谢水从袖子里变出一只月白的海螺:“吞音螺,来方生。”

方生眼睛亮亮,但谢水看得出她双目里流转着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止感激。

谭让山开玩笑似的:“方生打算拿它吞什么音啊?”

钟序眼睛都不眨一下,平稳道:“你聒噪的声音。”

谢府。

一连几日安稳过去,转眼十五已至。

清早就有木匠上门,送来一扇琢着金漆的朱红大门。

“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谢水倒也不责怪自己,闲游到书房里去,七翻八翻翻出一本书来,现学现用,画出一张缩物符,啪的一声贴在大门上,随后又画了几张别的符咒。

他将巴掌大小的门揣进织银的白色华袍广袖里,阔步出城,踏着水流来到芾山顶。

阳光极好,不是西天洒金的艳阳模样,只是清濛濛的光照。

庙外檐下,聋王躺在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摇椅上,依旧披着他那鸦青色斗篷,又厚又重。羽毛拉下来遮住眼睛和眉宇,长发蓬蓬,一半在椅背里,一半在椅背外。光清濛濛地洒在他半张脸上,并非艳阳,却让人觉着这光极好。

谢水走近了,聋王也没有挪动,藤椅有规律地摇动着。

谢水斟酌一下词句,尽量不显突兀地开口:“聋王好闲情,晒太阳呢。”

“不,等你呢,”聋王仿佛不对他的到来意外,依然舒服地晒着,“等你来安庙门。”

谢水把揣在袖子里的大门拿出来,看了看这扇巴掌大小的门,半晌也无动静。

“不包安置?”

“可以包,”谢水笑了笑,将庙门端在手里靠近聋王,“但是把它变大还得靠你。”

聋王松开抄在胸口的双手,拉起挡住视线的斗篷,忽然的明亮使得他眯起双眼:“怎么,只会变小,不会变大?”

“我把它带上来只需要变小,您不是会变大嘛。”

聋王无奈,勾勾手指,一扇庙门瞬间矗立在眼前,他慢悠悠地起身,进了庙里:“你先安吧,安好了进来喝茶。”

聋王就坐在厅里,五根修长的手指懒洋洋嵌着个漂亮的玉茶盏,一边抿着茶一边看着谢水捣鼓庙门。

其实谢水也谈不上捣鼓,他只是把木轴对整齐,随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咒往门上一贴,大门自己就好好地长在庙里了。

“你古怪玩意儿挺多。”聋王又往自己茶盏里添满茶。

“筑门符么,都是照着书上画的。”

谢水向外敞着庙门,走进庙里,坐在茶桌的另一边椅子上。

“喝呀。”聋王朝着他示意。

“多谢聋王。”谢水也不客气,举起杯子喝茶。

“还叫我这个呢,”聋王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中的杯子,看着茶叶浮浮沉沉,“不问问我叫什么?”

谢水古怪地转过眼睛盯了他一眼:“我不问,你就不说吗。”

聋王一扬眉毛笑出声来:“我没说,你看你问了么。”

倒也是。谢水没别的可说了,正想起上次见面时也没有做正式的介绍,好像只是方生谭让山提到几句自己名字,聋王是否记得还两说。

“好吧,”他将盏中茶水饮尽,推盏半尺,压案三寸,向前俯了俯身子,主动道,“谢水。”

聋王唇角似乎弯了一下,也一口饮毕,手指关节弯曲,向前推动玉盏,狭长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谢水的双眼:“——李长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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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冲了聋王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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