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点点头,瞥开目光,动手给自己添茶。
冬日茶壶生暖烟,一缕,一缕,在几案上袅袅升腾。
李长尘偏头慢问:“这茶如何?”
谢水又抿一口,他也品不出来,但直觉不错:“好喝。”
“那就行。”
李长尘轻轻掸了掸长袍,冷不丁一句话,冷森森地,言语间顿收懒洋洋态势:“喝完可以干活了。”
谢水诡异地瞟了李长尘一眼,他方才就觉着这聋王似笑非笑,还只道是清冷冷道骨仙风,现在一看,他分明就是笑里藏刀!
“我替你修门,你主动请我喝茶,这很公平。况且你有手有脚的,为什么要我帮你干活?”
李长尘却是头不动眼动,直盯得人发冷:“你知道这是什么茶?”
谢水也不摇头,直盯着他,等他回答。
而他出口果真骇人:
“小龙团。”
贡茶?皇帝赏赐?李长尘在道门里身份绝对不低,但为什么要做这一方的庙王?
谢水放下茶盏,直接笑出声来:“你这人好没道理。请我喝茶,与我结交,还要先唬我。”
“不唬住你,如何帮我干活啊,”李长尘突然一收严肃语气,身子斜起来,复作笑眯眯姿态,“嗯?谢小少爷。”
“什么活你干不了,我就干的了?”
李长尘朝着恢复如初的庙门方向努努嘴,扬起眉毛:“你不是干挺好的么。”
“那是符修的。要让我修——”谢水继续喝茶,“指定漏风。”
“不是让你修门,”李长尘笑起来有些妖冶,“帮我修灯。”
道门里的高人,生活里的蠢人呗。谢水只用了眨眼工夫就认清了聋王这样的本性。
修灯他会,他是生活里的高人。高人帮助蠢人,天经地义,举手之劳。
谢水顺好了自己的毛:“灯在哪儿?”
“跟我来。”
谢水本以为顶多是书房,没料想到李长尘直接带着他到了卧房门口。谢水也不扭捏,径直跟了进去。
李长尘居住在芾山之上也没有辛苦了自己。紫檀贵妃榻,柜子金丝楠木包角,木几置窗边,素陶养兰花,连灯都是内嵌一颗上好夜明珠,做成百枝散开的模样。
看来虽说是生活上的蠢人,但却是质量上的贵人。
谢水撇嘴,搬来一只凳,踩上去检查一番:“你这灯没有问题啊。”
李长尘打开放在木几上的宝函,呈给谢水:“帮我把夜明珠换下来。”
谢水歪头一看,顿时愣神,那可不得了了——宝函上赫大一个“年”字,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烁烁放光的渊珠!
——正是从方生生辰上消失的、让阖府上下鸡飞狗跳的、在南渊寻到踪迹的、从未露面的那颗渊珠。
连年叔都说过,它颜色极其独特,绝不会认错。
也对,年叔早就告知过这颗渊珠有重要用处,南渊也属聋王庇佑,想来是给贵人献礼了——这贵人还是个不干事只享受的逍遥散仙。
“怎么了?”李长尘看着谢水的手悬停一瞬,问道。
谢水收回目光,伸长胳膊取下夜明珠替换,轻轻笑笑:“挺漂亮。”
换好之后,隐隐星光,满屋流转着清新气息。
谢水从凳子上跳下来,止不住小声感叹:“滋养之效确实是名不虚传,饶是病秧子住这屋也要好了吧。”
“喜欢?”李长尘笑道,“喜欢就常来啊。”
谢水一哽:“常来你卧房?”
“常来喝茶嘛,我的茶平常又喝不到。”
“可不敢,”谢水怪里怪气说着话,抱臂走出房间,“今天喝您两杯茶,就得修您一盏灯。下次呢,多喝几口不要我命了。”
“谁要你命……等一下。”李长尘让谢水在厅里站着,自己拢着厚重的大鹤氅转身进了书房。
片刻工夫,他拿着一本古籍出来。
“拿去,爱画符可以照着这个学。”
“白赠?”谢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修灯的报答。”
谢水还是有些怪里怪气:“哦,喝你的小龙团你不要了?”
“不是济城‘恶水’么?这点把戏看不出来,”李长尘忍俊不禁,“我一个小庙王,哪里来的小龙团。”
“好,”谢水怎么说都算是懂礼数的,他接过书籍,“多谢你。”
也临近正午,阳光还是极好的阳光,庙门外的藤椅知足地晒着,老树上的朱红祈福条张扬高悬,这一天绝对称得上冬天里的佳日。
“常来哈——”李长尘抄着手倚在门边上,还在逗谢水。
“不会再来了——”谢水迈步离开,挥挥长袖,“小龙团确实没喝过,家里大龙团倒是有不少——”
野草撩衣摆,好山送人归。
谢水离开后,李长尘一收笑容,回到卧房里打开宝函,里面放着从灯里换下来的夜明珠。
“旧珠识故人。明珠没有异常,所以他或许根本没有慧骨,不是道门要寻的人。”
李长尘窝回到茶案边,火上煨着茶炉,白气飘开,谢水方才推案半尺的玉盏静谧地停坐着。
谢府。
“哥,你回来啦。”
一进府们,方生就跑过来了,手里拿着两封信:“昨日你和让山哥又这么晚回来,今早这么早又出去了。喏,爹托我给你的。”
其中一封上写着“吾儿谢水”,另一封上书“庙王亲启”。
“还有还有,让山哥上午来找过你了。他说,他爹寻到个稀奇玩意儿,让我们下午去他家一睹芳容。不过要小心着别被他爹发现了,他是偷偷发现的。”
“没问题啊,”谢水痛快答应,“一睹芳容是这么用的吗?”
说着他一边展信:
咱们这边来了个新庙王——你已经知道了。先前我们这儿的几位庙王,都是不能忍吵闹,不安于僻壤,没过几天就辞去职位。
这位庙王到任前三个月就重修王庙,到任后虽说不露面、不通信、不走动吧,好歹也是已经呆住了一月有余,看起来倒是有长久镇守之意。长期共同治理一座城,是免不了要打交道的。
但爹一直联系不上庙王,知你明日要去给他送庙门,务必帮我将另一封信转交给他。同时邀请他:晚上戌时,樊湖楼与济城城主同吃晚膳,有要事相商。
谢水真后悔昨晚又去和谭让山逛夜市,昨夜本该拿到信封,今早就可以交给李长尘的。这下好了,下午还得再跑一趟。
“方生,下午你叫上钟序去谭让山家吧。哥要去送信,”谢水拍拍方生的肩膀,“帮哥看看是什么宝贝就行。”
用过午膳,谢水再次踏上芾山之路。已经走好几回了,再有下一次就算不用水遁他也知道怎么走。
——呸呸,不会再有下一次。
远远的,庙门外,李长尘高大的身子还是出现在藤椅上,藤椅不在檐下,在阳光笼着的空地上。他没有披着厚鹤氅,或许是晒了许久浑身暖洋洋的缘故,单穿一件藏青色长袍,虽说看起来也不薄。
谢水走近了,这才发现他眼睛上还覆着一条丝质眼衣。藤椅并没有摇晃。
你还挺会享受,晒着太阳,睡着午觉。
谢水一回想到离开时自己潇洒地挥着手,还大放厥词“肯定不会再来”的场面,忽然觉得有些丢人。
他把信封轻轻卡在李长尘环起的手臂里,转头要唤水离开,刚要抬腿时——
“站着。”
李长尘悠悠开口,动作不改:“专门等你呢。”
他好像根本没有睡着,要不然就是道行太深闻步识人。
“真逗,”谢水停下来,“早上说等我,我可以相信,现在还等——你只是爱晒太阳,且,爱过、嘴、瘾。”
“就是在等你啊,”李长尘拉开眼衣,坐起身来,一口咬定,“你是来给我送、信、的。”
谢水哭笑不得:“都送到你手上了,肯定知道是送信啊。”
“行了,来坐会儿,”李长尘站起来,向庙里走,“茶还喝不喝?”
“不喝了。”谢水要走。
“书——看不看?”
谢水脚步明显一顿,李长尘头也不回走进庙里。
他随意坐在茶案旁边,修长的手指上下捻开信封,夹着纸张阅读。
庙王安:
您到任一月有余,或许并未耳闻关于您“聋王”的称呼。这济城虽说是偏远之地,不免人多嘴杂,但百姓有闲工夫谈论那生计以外之事,恰好说明寻常生活尚且过得去。您知道,城主管理百姓安居之事,庙王则负责庇佑和除妖,要想济城安稳,必须要道政共治。
寻常事务老夫可以从善料理,只是最近出现的东西诡异,超出城主的管理范畴,老夫拿不定主意,需要与您一同商定。
这不仅关乎“聋王”谣言的破除,还关乎百姓长久的平安,老夫不知您年龄阅历、从官经历、处世习惯,但既称为庙王,也望您担得起这份责任。老夫心系济城,将不甚感激。
闻说您常常闭关,每月只有十五单日空闲,不知今夜可否赏光一同享用晚膳。今夜戌时,城东樊湖楼,望与志同道合之人相见。
济城城主谢公明
李长尘读完信,抬眼便看见谢水矗在庙门里,也不吭声。
“读完了吧,”谢水看他折起信封,这才开口道,“还有一句话要传——晚上戌时,樊湖楼,济城城主邀请你同吃晚膳,说是有要事相商。”
“我知道,信里说了。”
谢水抿了抿嘴唇,小声嘀咕:“那还让我专门递一句话。”
“是你爹吧,他挺尽职的,”李长尘摸了摸鼻子,“怎么办?你也看出来了,我就是一个整日游手好闲、爱晒太阳、爱过嘴瘾的草包,就想打发打发日子,混口饭吃。”
谢水一耳就听出,这前半句有他故意报复成分在,直接忽略掉:“混饭吃?行啊,你第一口混上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樊湖楼的饭——你方才说看你的书,还作数吗?”
李长尘做了个请的手势:“书房里的都可以看。”
谢水迈步向他的书房走去。
“你看书可以看到晚上,与我一起去。”李长尘还说着。
“不,”谢水在书柜里翻找感兴趣的书籍,“我爹的公宴我才不去。”
“一起去啦,我连樊湖楼在哪里都不知道。”
谢水这才妥协:“行吧,可以带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