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笼城,但济城夜闹,钟序家偏远,反而是稍显清静的所在。
“嘿,钟序哥,钟序哥。”方生凑在后院门口小声叫他。
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动静,方生扭头看谢水,她睁着两只圆眼睛,用食指指了指院墙,同时嘴巴说着什么,随后蹬腿就要往上翻。
“回来,”谢水赶忙一把拉住方生,压低声音,“别老翻墙啊,没被钟序娘亲骂怕吗?”
方生松开扒在墙上的手,轻轻跳到地上,脚腕上铃铛也轻轻地响:“哦对对。”
她弹了弹指尖,一片羽毛直愣愣地飞进钟序的窗户。
窗户被人悄咪咪推开了一条缝,没有看到钟序的脸,倒是先看到了钟序的手。他伸出一根手指,比的正是第一的手势。
“小声点,”方生将声音放得很低很低,“钟序哥叫我们小声点。”
那根手指向院子那边微微倾斜,点了一下。
“他说,他娘亲在院子里。”方生瞪大眼睛和谢水对视,深吸一口气,“还好没翻墙呢。”
那根手指又变回最开始第一的样子。
方生继续道:“钟序哥说,等他一会儿。”
那根手指缩回去,窗户也悄悄地闭上了。
谢水一撇嘴:“钟序会法术就好了,我们都不用……”他一看方生摇头晃脑的样子,好像很满意自己的传话结果,哭笑不得,一戳方生脑门子,“你还挺得意。”
半盏茶的工夫,钟序还真的偷偷溜出来了,青袍一摆,平稳轻声:“小心点,去哪里。”
“还要等等谭让山。”谢水一翻白眼仁,暗自骂道,“这个懒毛驴。”
“钟序哥,怎么跑出来的。”方生眼睛亮晶晶。
“我娘刚刚去了前院……”
正说着,谭让山夯哧夯哧跑过来,天生嗓门儿大,看见人影就开喊:“谢水你下次换一符,我爹识得这——”
“呆子,小声点!”谢水气得在心里直跺脚。
可还是晚了。
“钟序!你又跑了是不是!到哪里鬼混去!”四个人的心都凉了半截,果然,钟序娘亲声高得要掀翻瓦片,提着大扫把就要追。
“快跑——城门口——”
四个小子撒腿就跑,钟序一边跑一边道:“娘,爹没回来,就别叫我温书了——”
钟序娘亲挥舞着大扫帚穷追不舍:“一帮惹祸苗子,明天回来又得跟人赔不是!”
“咱娘回去吧,明儿一定把钟序安然无恙送回家——”谭让山也扯着嗓子喊。
“去去,谁是你娘……钟序你再敢把衣服弄脏——”
年轻人是不一样哈,钟序娘亲叉着个腰慢慢停下脚步,四个人的身影早已经跑远。
城门外,谢水捋了捋衣袍,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叙述一遍。
谭让山听完就开口:“这小贼莫不是有收集癖吧,真奇怪。”
“你是说,这个人狂爱收藏固定大小的球形物体,而且非我们谢府的不取吗?”谢水笑嘻嘻道,“夯货。”
然后他就挨了谭让山一脚。
不过谢水很快接着:“为何要偷渊珠呢?大概就两个目的吧,滋养或者卖钱。”
方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再偷走别的东西啊?”
过了良久,钟序道:“我有个猜想,”他转过来问谢水,“你们家还剩渊珠大小的东西没有被偷走吗?”
谢水略一思索,明白了钟序的意思,笑出了声:“连亭子顶都偷走了,够锲而不舍的啊。”
谭让山皱着眉头,好像试图理解:“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人根本不知道到底要偷走什么,就干脆把所有可能的东西都带走了——嚯,他的上家就给他这么一点点指示,那他来偷个什么劲儿啊,盲人摸象呢。”
钟序纠正:“这叫宁枉勿纵。”
方生也不懂,但是一个劲儿地跟着点头。
“我还以为是要我带你们再去找一颗渊珠,我爹是在南渊寻到的。但是——”谭让山一抓脑袋,压低声音,“——三更集上也能淘到。”
谢水:“三更集是黑市,东西可不便宜。我家老头子很久之前就找人问过,一颗渊珠抵好几座谢府,”他拍拍谭让山,“要不托你爹帮忙寻呢。”
钟序:“好了,不如先去三更集瞧一瞧,若是贼人倒卖,也可以找到。”
谭让山不假思索:“三更集开市时间还没到呢。”
谢水也道:“是。三更开集,五更闭市。而且那里有‘三不规则’,钱不过手、夜不点灯、人不露相,先交押金再见摊主。磷火和面具都还好说,我们四个……谁交得起押金啊?”
方生嘟嘟囔囔:“……哥,你们俩背着我和钟序哥去了多少地方啊?”
谢水溺笑着对方生答:“你一个妙龄少女。”
又转向钟序:“你一个玉堂书生。”
谭让山一听全是溢美之词,撩起墨色长袖就凑上去:“我?”
谢水脸拉下来:“你一个江湖混子。”
看见谭让山狐疑地手指着自己:“你?”
谢水眉开眼笑:“我一个玉树临风的江湖混子。”
随后又挨了谭让山一脚。
“停,停,”钟序闭着眼睛平静地插到二人之间,把手臂撑开,“听我的,先去南渊。”
仍旧如同去芾山顶那般各施法术,谭让山土遁引路,谢水水行跟随,方生带着钟序展翅高飞,众人一路行至济城南面百里开外。
浑河的支流流经山群,几十米高的山崖落差形成飞流直下的瀑布,山谷内凹坑成潭,数百年跌水冲击、涡流回旋塑造了危险而壮丽的南渊。
水流常年磨蚀,南渊内产生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岩珠,吸收水族之力,并蓄阴阳精华,此间种种造就它们水晶一般易碎的质地,赋予它们滋养鸟兽虫鱼的能力。
渊珠价值不菲,采走即得,但是也有个人所有的情况,不好判定。
黑漆漆的山谷里只能听到瀑布訇然砸入南渊的巨响,隔着远远走动,感觉衣袍都快要被水雾沾湿。
听到声音大起来,像雷声轰鸣一般,谭让山在最前面带路,头也不回,倒是激动万分:“声音大吧!这就叫雷瀑!”
但是方生总觉得心里隐隐不舒服,不自觉地颤栗,有些恐惧。
“方生,有些不舒服么?”钟序是挨着她走的,率先察觉到变化。
“没。”方生摇头否认。
钟序认为只是寻常山路陡峭,伸手要牵方生,方生依旧是摆手拒绝。
“手拿来。”
方生抬头,没想到谢水在前方不远处站住,朝自己伸开袖子。谢水抓住方生已然沁出汗水的手掌心,低声道:“足链戴好的吗?”
“一直听爹的,没摘过。”
谢水停下来,用另一只手掌拍拍方生的背,悄悄道:“好。别害怕,三个哥都在呢。”
方生点了点头。巨大的水流声下,她早已听不到脚链上铃铛的清音。
“怎么不走了?”谭让山回过头来。
谢水站直身子,面不改色:“好啦好啦,我下水没问题,但是避水符只有一张——”
谭让山果真自告奋勇:“当然得给我了。”
谢水笑眯眯地看着方生和钟序:“那只有委屈你俩呆在岸上咯。万一待会儿有打斗,你们小心,退到山谷外好了。”
钟序也是爽快答应,带着方生走远了。
下潜到渊底,当真是别有洞天,各种水族宫殿鳞次栉比,谭让山发出连连惊叹。
谢水小声问谭让山:“但是你不觉得这里太暗了吗?盛产的渊珠呢?”
谭让山也是执行派,逮住一只路过的老蟹精,老蟹精拼命挣扎,谭让山就死死捏住他的钳子不放手:“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你回家。”
老蟹精放弃抵抗了,瓮声瓮气道:“你小子是谁?从哪里来?找我何事?”
谭让山倒也老实答了:“姓谭,济城人。你只需……”
可不料老蟹精只听完“姓谭”二字,登时壳色一变,警惕地:“谭正则是你什么人?”
“我……”谭让山脑子不傻,“不认识啊,重姓了吧。”
谢水收回了准备踩谭让山的脚,笑道:“怎么了,老伯?”
这个明亮的笑容让久居寒潭的老螃蟹倍感舒适,忘记了盘问,也放平了语气:“你们不知,”压低声音,“就是他,偷走了我们这里的最后一颗渊珠。”
谁都会对“偷”这个字眼敏感,谭让山闻言皱了皱眉头,与谢水疑惑地对视一眼。
谢水趁热打铁,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追问道:“据我所知,渊珠一直是在市面上可以交易的,为何叫‘偷’?老伯可否详细讲讲。”
老蟹精晃开被谭让山钳制住的钳子,一把搂住这个身形颀长的白袍少年郎:“年哥的东西哟,他拿走了就得叫做偷。”
“年哥?年哥是谁,很不好惹吗?”谭让山一边问一边一把拽出谢水。
“哪里哦,年哥平时人很好的,”老蟹精的声音像闷在葫芦里了似的拐来拐去,“只是他说过了,最后一颗渊珠,他大有用处,都不许我们动的。”
谢水还想套话,谭让山却先一步开口了,直白得可怕:“年哥住哪儿?”
谢水抬眉剜了他一眼。他自知失言,心虚闭嘴。
果真,老蟹迟来地警惕起来,狐疑地扫了谭让山一眼:“做什么,你也要偷?”
“这个莽货!”谢水在心里暗骂。不管圆不圆得回来,他硬着头皮说道:“老伯您不都说了嘛,那最后一颗渊珠既然已经被‘偷’走了,我们又去偷个什么劲呢。”
“欸也是,年哥这个可怜的老瞎子哟。”老蟹喟叹一声。
听完这句话,谢水拉着谭让山就和他告别。
偏偏这个时候,老蟹的记性又好了起来,叫住他们:“喂我说,大晚上的,你们来南渊要做什么?”
谢水笑着朝他走过去,老蟹身体暖暖的,也跟着笑。只看见谢水的手靠近、靠近,他也不自觉地伸出钳子……
嘭——
谢水一掌劈了下来,老蟹晕睡过去。
“抱歉啦,您老在这里睡一觉吧,”谢水将老蟹放平在地上,收起笑容转向谭让山,“呆子!跟我走。”
谢水带着谭让山专找尚未关门的店铺,冲他摊开手。谭让山自知理亏,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平平稳稳放谢水手心里。
“店家,”谢水走上前去,把银子推到老板眼前,“打听个路——年哥家怎么走哇?”
商贩是个鳖精,伸出一截袖子勾走碎银,笑得皱皱巴巴,说话都带着铜钱味儿:“您客气了哈哈,向东走哈哈,最豪华最亮堂的那户就是年哥家哈哈……”
谢水领着谭让山一路向东。见他垂头丧气的没怎么说话,谢水主动道了:“你猜我为什么确定是年哥家?”
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自问自答:“多亏你那句‘盲人摸象’。”
谭让山忽然扭过头,有些疑惑。
“你之前说,小贼根本不知道到底要偷什么,就干脆把所有可能的都带走了。还记得老螃蟹刚刚提到的,‘年哥这个可怜的老瞎子’吗?”
谭让山眼睛抬起来:“所以说,他知道渊珠本来的样子,他就是压根儿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