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谢水和方生赶回谢府。
“到啦！”方生蹦蹦跳跳地拐进了朱红大门。
谢水也跟着进去，他晃眼正门，总觉得哪里看着有些别扭，但想不出来。正好是暖冬时节，夕阳溶溶，天晴如釉，他心情也跟着好呢。
家宴在饭厅进行。家丁已经提前撤走了原来的圆桌，换上了大一点的圆桌。
偌大的圆桌上摆满了菜，什么莲花鸭签、水晶蹄子、蜜枣核糕啦，丰盛无比，可是圆桌旁坐着的还是和平时一样的人，依旧没请多余的亲戚。谢水望着整桌菜，这下好了，自己又可以一人独霸好几个人的空间了。
他爹谢公明就是瞎讲究，逢年过节生辰祝寿的，早早换上大桌子，叫膳房备好盛宴，总是不请亲朋好友，就自己这一小家子吃，和平常用晚膳也没什么不同。
——哦，还是有区别的，桌子更大了，站起来才能挑到菜。
谢公明还总是乐呵乐呵道“过节要有过节的样子”，十几年来乐此不疲。
“来，今天我们‘整个谢府’欢聚一堂，庆祝我们谢方生，嗳，十三岁生辰快乐！”
谢公明举着个酒杯，对着谢水、方生和谢水娘亲卫兰统共‘三个人’，喜庆道。
“谢谢爹！谢谢爹！”方生捧着个倒满果汁的小杯子，站起来使劲向前伸长胳膊，才碰到了谢公明同样拼命伸手的举着的酒杯。
“方生不许喝酒哈，谢水能喝！来谢水，今天咱爷俩走一个。”
谢水摇头，正准备开口说不喝呢，他娘亲卫兰眉毛一竖，掌拍桌子，筷子都飞起来。谢公明一颤抖，忙把酒杯递过去给她看，一脸堆笑：“好啦夫人，根本不是酒，明日还有公务呢，不敢喝，不敢喝。”
卫兰点了点头。
没有了谭让山，谢水其实话不多的。方生话多，她一直在向谢公明和卫兰激动地分享今年又收到了什么生辰礼物。小姑娘机灵，不清楚谢水冲了聋王庙的事能不能讲，故意避开，没有谈及其此事。
方生把斗篷一敞开，露出明亮的鹅黄裙子，比窗外斜洒进来的夕阳还明媚，得意道：“看，这是哥今年送我的。”
卫兰眼睛弯起来。
谢公明夸张地说：“哎呀，可漂亮！我说你哥最近品味好了，看今天——头上拴个红带子，多好看啊！不像以前，天天白的哟。”
方生怕不小心说出红带子的来历，没接话，低头扒饭。全场就安静下来了。
谢水想了想，还是放下筷子开口了：“爹。”
谢公明抬头：“你不是‘食不言，寝不语’吗？” 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睁大眼睛，“你小子，又惹祸了吧。”
谢水咧嘴笑：“您说对了。也不是什么大祸，改天去木匠店做一扇庙门，下个月十五送到府上就行。”
谢公明见怪不怪了，又开始夹菜，一边顺口问道：“你把哪家庙砸了？”
谢水很淡然道：“就新来的庙王啊。”
“……”
筷子顿住了，此时静得谢水能听见谢公明心碎的声音。
方生赶紧出来打圆场：“不是大问题啦，哥一下就解决了！”
谢公明欲哭无泪：“你们爹这个城主当的好不好，全靠庙王福佑了。新来的庙王闭关了一个月，我还没来得及去拜会。你们这下倒好，先把他得罪了……”
方生毫不犹豫：“没得罪呢！聋王还说要送我生辰礼呢——哦对，我们大家都这么叫新来的庙王——没得罪他，对吧哥？”
谢水耳边忽然就响起聋王低低的、带笑的声音：“谢小公子系红绸比较好看”。于是冬日庙外一山枯荣的景光又浮现眼前了。
“对吧哥。”方生本来想用手肘提醒谢水的，但是桌子换成大的了，肘不到，只得又说一遍。
谢水生硬地点了点头：“对的。”
用完午膳，谢公明一挥大手，旁边的管家老余心领神会离开。
“方生，你猜爹娘今年送你什么？”他平静的语气都藏不住嘴角。
方生也捧场：“漂亮的裙子？”
谢公明摇摇大头。
“好看的书？”
卫兰笑着摇头。
“那是什么？”方生激动地搓了搓手。
“老余——快来——”谢公明对着厅外高喊管家，接着继续对方生说，“是一颗渊珠！是请你们谭伯伯弄来的。”
谢水也很惊喜，南渊生珠，谓之渊珠，其光芒可以滋养鲛绡水族、飞禽走兽。用渊珠做礼物，对于方生来说再好不过啦。
“不好啦——”声音像波浪一般传来，接着才看到老余慌慌张张的身影。他抱着个挺大的木盒子飞快地跑进来。
“空了……空了……”老余一边喘气一边打开木盒子，“上午、上午还在……”
然后厅里又安静下来了，唯余老余还没平静但强制自己平静的呼吸声。卫兰倒是波澜不惊。谢公明瞪大眼睛一直没说话，谢水感觉自己又听到他心碎的声音了。
方生又出来打圆场了：“没事儿的爹！我也不是非要这个礼物。”
“……但是爹只有这个礼物。”
方生跑过去给谢公明顺气：“我不要礼物。我能来到这儿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还是谢水开口道：“余管家，先封锁府门排查内部，清点一下全府上下是否还有别的东西遗失。”
余管家领命而去，而后阖府喧闹声四起，向后院跑的，往膳房去的，翻箱的倒柜的，一时间脚步错综，人影散乱。谢水这时候才发觉原来有这么多家丁。
“谢公子，膳房无其他物品遗失。”
“书房没有别的东西失窃。”
“整个府里都没有渊珠的踪迹。”
……
日西斜，烛初点，满院子俨然一副奔忙的景象，吵吵闹闹恍若中秋佳节已至。谢水抱着手臂站在正厅外，看见鹅黄色的方生再一次跑过来，足环上的铃铛清泠泠作响。
风过厅堂，灯半明半暗模样，廊檐下悬挂着贺生辰的灯笼，穗子随风摆动懒洋洋散开尾巴。
方生跑过拐角处，看见谢水站着望着自己这边，远远地一昂头，展开袖子就要挥手：“哥——哎——”
忽然那整个身影向后顿了一下，饶是廊檐拐角处光色极昏暗，谢水也万分确信是方生撞到了柱子。小磕小碰方生也毫不在意，她朝着谢水点头，蹦跳着离开了他的视野。
谢水眯了眯眼，仔细觉得那处的确很暗，就像灯笼芯熄灭了一样，可廊檐别处光影流转，不曾黯淡。
顿时脑内惊雷乍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他猛地起步，疾趋向拐角，立即抬头望向柱后。
——哪里有什么灯笼，分明空空如也。
谢水叫住正巧经过的婢女，仰头示意：“这里本来悬挂着哪种样式的灯笼？”
婢女回想，规规矩矩颔首行礼：“谢少爷，是一盏球形花灯......”
“多谢了。”谢水扭头跑回正厅口，提高音量朝着忙碌的众人开口，“各位着重留意球形、渊珠大小的物体！”
随后他又接过家丁递过来的烛灯，迈大步向着谢府大门走去。
夜色渐起，他终于明白先前回府时奇怪的那一瞥出自何处：果然，府门外蹲坐的石狮子嘴里衔着的石球也已然消失不见。
谢水赶忙快走几步，附近府邸人家也有石狮子蹲坐门外，提灯凑近观瞧却均未遗失。
看来来人是针对自己家。他这样想着悠悠溜达回了谢府，老余带着大伙儿差不多完成了排查，连同渊珠一同失踪的只还有一只藤编蹴鞠，和庭院亭子顶端的圆形装饰，其他大小的哪怕是球形的也并未失窃。
这小贼也挺奇怪的，值钱的就渊珠一样，为什么要偷走别的呢。
忽然一只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是谢公明哈哈大笑着走过来：“咱们谢家就你较真了，可以！威风！”
谢水回过神来随口纠正他：“跟您比当然是较真咯。”
“较真好啊，少吃点亏。”
谢水嘶地一声：“你们怎么能不好奇呢？”
很短的时间好像凝滞了一瞬，谢公明像是在凝练一个准确的表达：“时候过了。”轻轻地，他拍了拍谢水的肩膀：“若是想找便去找。反正爹要去休息了。”
气氛好像冥冥中有些重了。
不过马上又回归原形。走出两步路，谢公明就折返回来：“不许带方生听到没有。我姑娘天天跟你们混混混，晚上都不回家。”
谢水感觉到黑暗之中，他被狠狠瞪了一眼。
这样才对味嘛。
他点点头，这是谢公明常常挂在嘴边的提醒。但是显然他仍旧不打算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老余正巧过来，要问后面如何处理，谢水冲着他点点头：“没有害命就好咯，这点财还是够他谋的。”
老余也明白意思了，大户人家谁没出现过这种事情，胳膊一挥就招呼着家丁侍女散了。
谢水看着一院子人四处散去，方生走到他旁边，有些得意地：“我眼睛够尖儿吧。黑咕隆咚的，亭子顶上都被我发现了。”
“是，你鹰眼嘛。”
看谢水反应不大，方生又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怎么这么严肃呀，找不到就别着了，没关系的。”
谢水这时候转过来，一敲方生的脑袋：“怎么总跟爹娘一样漫不经心的。东西就算是丢了也应该有个去处，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偷渊珠的小贼是谁吗？”说完抬腿就朝府外走去。
方生一下就知道了，半夜冒险多刺激。她乐颠颠地跟着谢水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