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枯山红

谭让山一眼就瞅到了谢水飞动的发尾,顺风时高高地向后飘飞,逆风时那乌黑的头发会飘几缕到眼额前,谢水就会左右晃一晃脑袋,将那几绺头发甩到脑后。

他想到一个损招。

“我要输了吗……”谭让山故作叹息之姿。

谢水不解地抬头,谭让山眼疾手快一勾手指,拽下了谢水束发的冠。

“谭让山,你玩阴的啊!”

谢水抬头就后悔了,谭让山怎么可能认输嘛,但已来不及。一头墨发失去了冠的束缚,如飞瀑直下河山,森冷冷墨色盖住了谢水的后颈和侧脸,投下苍苍影子。

谭让山正欲趁机将那倾颓之势的山丘平地拔出,可太晚了——水波冲击已久,土丘早是颤栗非常。一失去谢水引水诀的控制,土丘瞬间崩裂摧毁,尘石四处溃散。

谢水摇晃脑袋甩开长发。

更糕糟了。

失去土丘抵制,巨大水流毫无阻碍地奔流而去,浩浩汤汤,裹挟着树枝、泥沙、岩石,蓦然冲向了庙宇。

而谢水顾不得沾上泥点子的玉白长衫,踮脚一跃,从庙门前古树上扯下一条浸出水来的祈福朱红布条。

谢水低头一拢,用朱红福条束紧长发,迅速掐诀,默念“疾停疾停”。

那洪流总算止住,但仍旧冲毁了聋王庙门。颤巍巍的红板、洒金的圆锁、生藓的石青柱都在静在稍显平息的水流里面沉沉浮浮。

不过好歹是没把整座庙都淹了。

“你个莽货。”谢水捋了捋头发,瞪了谭让山一眼。

一切发生在极短时间内,而钟序刚带着方生走近,恰好目睹这一惨烈现状。

方生嘿嘿笑着大喊:“哥——好计谋——我不信聋王不想出来看一眼冲了他庙的人!”

钟序轻轻一拍她脑袋:“还好计谋呢,闯祸了。”

方生也反应过来:“……钟序哥,要不我俩逃吧。”

钟序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这就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么?走,我们还是要过去看看的。”

谭让山也发现闯祸了,但闯都闯了,他倒要赖下看看,奇丑无比的聋王到底有多丑。

水流平息下来,向着四周平缓地流下去,遇到小石块时,汩汩打转着形成小小的涡漩。风吹古树,簌簌叶落入水中。

谢水的发丝也被风撩起来,一抹朱红划破枯枝横斜的芾山顶。野山苍苍好似长出满山红枫,时间悠悠恍然停滞不前。

老人常言芾山静,果真无错。

一声悠长的声音从庙里传出:“——哪家小辈这样不懂礼数——斗法斗到我庙门前了?”

这声音懒散,但极有威慑力。

原来聋王并不聋。

谭让山尴尬地打着哈哈:“小辈只是些无名小卒,非派门中人,叨扰,叨扰了哈。”

又过了许久,庙里又传来懒懒的声音,还带着几声哈欠。

“既如此——你四位就回吧。这庙门于我而言,倒是可有可无。” 丝毫没有要出来见一面的意思。

谭让山看谢水一眼,谢水没理会他,但是听到方生沮丧的声音,他只得一清嗓子,高声开口了。

“——庙王既知我们一行人总共四位,必是神通广大,怎会拦不住我一介小辈的水流? ”

谢水斟酌了一会儿:“……想必是有意试之吧。”

庙门传来一阵笑声,轻快,又有蔑视的味道:“是么?你说,我,试你们做什么?”

“聋王么,自然是试我们会不会为你停留。耳聪目明却装聋,实际也想求个热闹吧。”

“这样么?原来你们城里人都这样称呼我。聋王。我先前还以为是个威风名字,是这个聋么。”聋王笑了笑,“你们说说,还有怎么说我的?”

谭让山一听这个,瞬间就来精神了:“他们都说你丑呢——比如说方才跟你说话这个,就说你是妖怪……”

谢水使劲一踩谭让山的脚,谭让山吃痛地嘶了一声。

不得不说,这一句话极有用处,庙里笑声消失了,但哈欠声依旧清晰可闻。

脚步声响起,不徐不忙。

破碎的庙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瞬间侵占了谢水的视野。

方生本来拽着钟序的袍子的手忽地忘记抓紧,滑落下来。

“这也不丑啊。”谭让山嘀咕道。

山静,水行,无人应。

聋王身姿高,肤色白,微卷的长发没来得及梳理,痛快地披散在脑后。雪白的长衫领口虚敞着,只披了件毛绒绒的藏青色鹤氅,像刚从床塌上起来,懒洋洋的双眼未完全睁明。

时光未停,岁月疾走。

“你骗我。”谭让山一边叫道,一边去推谢水。

推搡到第三下时,谢水开口了: “怎么?”

“其实你根本没见过聋王对不对?”

不等谢水回答,聋王先替他答了:“他或许没骗你呢,上次见到的那个不是我。”

方生也开始笑:“你真是聋王吗!很好看。一点不像我们那边人说的那样奇丑无比,他们都在乱说。”

聋王眼睛眯起,看起来有些妖冶:“乱说是么,穷山恶水养刁民嘛。”

“你说对了!我们这儿是养雕。我是方生,就是谢水家养的雕——谢水可是我们济城最俊朗的公子!”

聋王顺着方生的方向看这个名为谢水的少年。谢水背挺得板直,一身利落白衣,泥点像衣摆开出的花,红绸比头发更先被风吹得飘扬起来。

谭让山又开口了:“是穷山恶水养刁民。你知道在济城,恶水的水指的是谢水哦!”

谢水一皱眉头:“穷山是谭让山。”

方生一个劲儿地点头:“济城人都知道这俩小祖宗呢!”

谭让山一压她头:“小祖宗是你叫的?”

方生委屈:“跟着钟序哥叫的……”

于是聋王目光又悠悠转向站在最边上的,也披着黑斗篷的钟序。

钟序一行礼,不急不慢地开口:“那不对。山,是指芾山,草木茂密,奇险无比;水,是指浑河,济城环流,虽说沃野千里,但上游湍急,也称得上‘恶水’。济城嘛,本来因人多而得名‘挤城’,不太文雅,所以改成‘济城’,取人才济济之意。”

聋王只是点点头道:“博学。”

钟序模样温润,可向来也不谦虚,拱手称谢。

聋王望过去,四人站得参差不齐,钟序最高,方生最低,谭让山动来动去,谢水站得笔直。这四个毛头小孩儿看着都人模人样的,做起事来一个比一个浑。

他是怎么也想不到,芾山最顶端“避水避灾”的聋王庙,有朝一日能被水冲了。

谭让山对着谢水动手动脚,拽他的白袍:“咦,全是泥点子,我就说白衣服不耐脏吧。”

谢水一撇嘴:“你斗法衣服不脏吗?”

聋王有些乐,四个人中三个黑袍,谢水颀长身影,白衣衫细腻明亮,站在其中一枝独秀。

“你们斗法,阵营如此明确么——”聋王逗小孩似的,“三对一,有点不公平。”

方生清脆开口:“没有哦,我不站阵营。”

她撩开带着孔雀翎羽的黑斗篷,露出里面一件晕染开的鹅黄色长裙:“是让山哥和我哥送我的生辰礼物,我要一碗水端平。”

“裙子挺漂亮的。”

谭让山不太服气,谢水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实则也很得意。

方生又道了:“钟序哥也不站阵营,他只是怕袍子脏了被他娘亲骂呢。” 钟序黑斗篷下露出一节古朴的青颜色,像剑柄上的铜花。

聋王想起什么:“生辰礼物。我初到这里,也没什么适合送小辈的物件,你想要什么?”

方生有些欣喜,聋王可真是济城历来最好的庙王了。她想了想,似乎还没有想好,摇摇头:“能先欠着吗?想到了再来找你。”

聋王点点头算作答应了:“挑好日子,我每月只有十五在,今天你们运气不错。”

钟序一看日头,快到晚饭时间了,扭头提醒谢水道:“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谢府有家宴吧。”

四人和聋王告别。

“——嘿,你福条还给人家!”临走时谭让山喊谢水。

谢水也忽然反应过来,冲谭让山一摊手:“我的冠。”

谭让山一摸,发现打斗时扯下谢水的冠随手放,早就不知道丢哪里了。

谢水白他一眼,转过去给聋王拱手:“这福条能不能借我一下,改天买条新的还回来。”

这时聋王笑了,双眉弯起:“不用还,送你了。这上面的福都是我自己题的,拿去且当个护佑吧。”

谢水道了个谢。

不料聋王忽然压低声音,微微勾起唇角:“我说,谢小公子系红绸比较好看。”

谢水一闪而过地怔了一瞬,随即明朗地笑,眼睛弯弯皎皎如月:“谢谢啦,我怎么样都好看。”

聋王收起笑容,斜倚在残破的庙上,面朝着四人离开的方向,但眼神未聚焦,似乎只是在眺望远山。

一个又老又丑,比作老猴精毫不为过的道人从庙里走出来,站到聋王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走了?”

聋王也不回应他。

“老猴精”看了看潮湿的木头残骸:“怎么不拦他们?”

聋王悠悠地收回视线,悠悠开口了:“有个小鬼头说对了,你就是想试他们。怎么,是你要找的人吗?”

“老猴精”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望着谢水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挺有天分的,但仅凭这点这断定是他,未免武断。”他拍了拍聋王的肩膀:“你多帮我留意一下好了。”

聋王只是懒懒地点点头,没说什么,转头要回庙里。“老猴精”叫住他,有些语重心长:“长尘,容我多嘴一句……”

“知道是多嘴就不要开口咯。”

“老猴精”顿了一下,但还是很快继续道:“还耿耿于怀?”

聋王手指一挥,清理掉了破碎的庙门和柱子,迈开步就往回走:“你说被贬之事吗?”他轻笑一声,“这有什么可在介怀的。我在这儿一个月了,挺好,清静。”

“不是被贬,是当年。”

聋王依旧漫不经心:“早与我无关咯。”

“老猴精”似乎也不打算再劝说下去:“这样想倒也好。长尘,说句真心的,刚刚那几位都挺有灵性的,如果遇到合适的……”他犹豫了一瞬,“就收了做徒弟吧。如今道门里会你这一支法术的……”

聋王步履不停向内室走,听得这话扬了扬眉:“如你所见,方才四人中,一水派一土派,一雕一书生,我这派收哪个都不合适吧。我要是说我真看上哪个小子了,万一他就你要寻的人——”

他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怎么?我和您争吗?”

“老猴精”也不在意他的笑里是否有别的含义,平静开口:“如果不是他,你尽管收去做徒儿。如果是——”他笑着摇摇头,脸上皱皱巴巴起来,“你不会跟我争的。”

聋王也没说什么。已经走到内室门口了,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去,他明白“老猴精”不会进来。

闭关一月就这一天休息时间,觉没睡好不说,庙还被冲了。聋王向榻上一倒,揉了揉眉心,良久才又悠悠开口:

“道门忙就先回去,恕我今日不留您老人家了——”

门外已没有回音,“老猴精”早已经先行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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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冲了聋王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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