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城的夜晚灯火弥多,这座临山近水的城里笙歌阵阵,笑声连连,丝毫没有一丝安谧的意思。最热闹的就属酒楼和赌坊,间间爆满,人山人海,仍然有人锲而不舍地向里挤。
街市上从不宵禁,商贩熙熙,顾客攘攘,往来人流脸上泛着滴溜溜的红晕,方圆十里之内酒气冲天。
但大家都很习惯如此锣鼓喧天的夜,人潮如织中,三个年轻的身影正游刃有余地穿梭。
谢水在各类面具摊前停下来,拿起青面獠牙的傩面具,比划一下又放下,再往前走,端详一会儿一个粉面桃花的女式面具,摇摇头又放下了。他打定主意要送方生一样喜欢的生辰礼。
“你到底要挑个什么样的,谢水?”旁边一个墨袍的少年不耐烦地问。
谢水扭头瞥了他一眼,那衣袍简直乌黑得都快发亮了:“急什么谭让山,年年给方生送黑裙子,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穿?”
“今年可没有,”谭让山有些得意,“明天你就知道了。”
谢水没理他,径直走向一家衣铺店门口的面具摊。
“这个怎么样?”谢水拿起一只雕形面具问旁边一直没开口的碧青色长袍少年。
青衣少年点点头正要开口呢,谭让山插嘴进来:“钟序什么也不懂,他还每年给方生送书呢——我觉得这个面具还是不行。人家方生本来就是只雕,你还送雕样式的,不多此一举吗?”
谭让山把谢水手里的面具抽出来,换了一只全黑只挖了两只眼睛的塞回他手上:“看看,玄色,多么华贵,多么神秘……哎,你踩我干什么!”
谢水冲他一笑:“丑死了。”
谭让山抬脚要踹谢水:“你了不起?天天玉白雪白松花白,织金织银铜腰带,好俗气!”
谭让山越说越激动,眼看黑靴子就要踹上谢水的白袍子了,钟序不动声色挤到二人中间:“我说句公道话吧,这些面具都挺丑的。不如去铺里看看衣裳。”
谭让山一瞪眼谢水,谢水抬眼皮向上看,留给他大大的眼白,二人倒也没再争什么。
他们往衣铺里走,正巧一列队伍经过,唱歌吹箫,敲锣打鼓——济城人就喜欢半夜搞这些有的设的,也没什么特殊含义,单纯为了热闹。
噌啷啷哐——
忽然一声震天的铜锣声在耳朵边迸炸开花,谭让山嗵地蹦起来:“吵死了!聋了算了。”
谢水压根儿没打算管他,他专心挑衣服,而且专挑色彩鲜亮的。
衣铺里人挺多,有人看了谭让山一眼,认出谭公子来了,搭腔道:“是啊,咱济城人爱热闹嘛。”
另一个人也:“话说我们这样吵了,那位居然还呆得住。前几位早都忍不了辞走了。”
“所以叫聋王嘛。”
谭让山心里嘀咕,聋王这个名号他和方生早就听到过,都挺想见见的。他转头想去找谢水,但是谢水已经扎进衣服堆里挑得眼花缭乱了。
“前几任庙主还要露面发威,这位从来没有出现过,是真聋,还是真丑啊?都已经到任整一月了。”
“是吧,据说大块头,奇丑无比呢……”
谭让山感兴趣了,凑过去问道:“奇丑有多丑?”
“真挺丑的,”那人似乎思考了一下,“牛鬼蛇神?应该差不多。”
“你见过?”谭让山发问。
“也没……”
谭让山还想问,被钟序招招手喊过去了。谢水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显然已经挑好了衣服。
他也顾不得打听衣裙的颜色,满心都是新上任庙王奇丑无比之事。
谢水瞟他一眼,不屑道:“跟谁都能聊起来。”
谭让山轻哼一声:“谁都跟你似的。”
“我见过聋王,你见过吗?”
原来谢水听到他们讲话了啊。谭让山不乐意了,酸溜溜地:“哦。我也不在意啊。”
谢水看他一眼,和钟序迈步走出店铺。
谭让山跟着出去。憋了一会儿,他承认自己被好奇心打败了:“长什么样啊?在哪儿遇到的?”
“长得不太好看,那种猴子精你知道吗?就在芾山……”谢水忽然嘴角勾起一抹笑,“你没碰到过吧。”
“至多是你运气好,又不是专门——”
“——让一让,让一让,锣鼓队要经过——”
钟序一把将谢水和谭让山向后拽,眼神淡谈,依旧语重心长:“你俩能不能看路。”
谢水和谭让山直接忽视了钟序,钟序习惯了。
“那也是我见到了。”
谭让山还想反驳。钟序催促他们:“见过一个丑八怪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这也要比一比……快走,再不回去方生都醒过来了。”
谭让山加快了脚步,对谢水道:“你明儿把方生带出来。她不是一直想见聋王吗?我看看咱俩谁能把他引出来。”
谢水也嘀咕:“不懂有什么好比的。方生想见还是你想见啊?不要老拿我妹当借口。”
“什么什么,什么你妹,那是咱妹,对吧钟序。”
钟序冷着脸赶着他俩往回走,不吱声。
谢水抱着衣裳包袱回到谢府。幽深的庭院远离夜市,此时喧闹的气息褪去,亭台水榭融成阴影,冷冷的月银一横一竖地坠落在窗影里,也给草木沤出了霜。
方生的院里烛火早就全熄了,安安寂寂的。
小姑娘明日又长一岁了。
谢水站在方生的院子门口,望了眼半开的木窗,赭褐在冬梅浸出的玫红中晕染开来,显得很静美。
她还不知道明天要去干什么吧?谢水承认,谭让山每次出的馊主意,方生都喜欢。
次日一早,谢府开门迎客,谭让山和钟序提着大包小包就来了。
谭让山一拍包袱,哗啦啦抖开一件斗篷,一揉方生的脑袋:“小丫头生辰快乐,今儿哥带你玩儿点刺激的。”
方生皮肤白,脑袋蓬蓬的,眼睛雪亮雪亮,接过斗篷就披上,帽子一扣,神气地到处走,脚踝上的铃铛琅琅作响。
“好看吗钟序哥?”
“好看好看,”钟序弯起眼睛,将一个重重的书箱放到方生院子的地上,“十三岁么,豆蔻年华,生辰快乐小方生。
“又是书吗?”方生拍了拍书箱,但依旧欣喜,“谢谢钟序哥!”斗篷上的毛在风中快乐地摇摆起来。
谢水一撇嘴,钟序年年送书,谭让山次次黑裙子——哦,这回不是——这回是黑斗篷,也没好哪去。
但是方生可喜欢了:“这次的衣服不一样!不是全黑的,”她转过身去给这三位展示,“看领子,是彩色的孔雀羽毛哦!”
谭让山打趣:“戕害同类,可以啊方生。”
方生眨着眼睛笑。
谢水心里乐呵,看吧,小姑娘还是喜欢彩色的吧。他给方生说:“快去房间,把哥给你的也换上。”
之后四人就出发了。
芾山之为“芾”,取草木繁盛之意。可正冬深,这山怎么也称不上秀美,怪石、崖壁、凌乱的枝条、疯长的杂草,不荒芜却荒凉,不害人却骇人。
但偏偏新到任的庙王庙就修建在芾山上了。从前历代庙王说这是“占领高地,避水避灾,佑福佑民”,但他们都只呆了几天就受不了走掉了——因为芾山上听得到济城夜市之声。
谢水一行人抵达山脚下。
谭让山忽地一掐诀,土遁而行,山山绵延,土地相接,直往山顶。
剩下的人只听到一句得逞的笑声:“再会啦各位。”
谢水早猜到会有这一出,冲着钟序一拱手:“把你拜托给方生了!”语毕,浑河水已经引至山脚,他瞬间入水而走,不见踪影。
钟序也早习惯了,一到这种时候自己就会被托付给方生,因为方生是雕,会飞。
方生咧嘴笑,跑过去爬到钟序背上,搂住他脖子:“抓紧我钟序哥!”双翅从后背长出,白棕的毛色,威风凛凛。只一振翅间,已至带山巅。
真是各显神通,转眼四人又在庙前相聚。
“方生,哥带你见识一下艮土之力!”谭让山手指飞舞间,芾山各处的石堆块、浮土汇聚而来,慢慢堆成一座小小山丘。毕竟年纪小,谭让山尚未有移山撼地之能,但这些微小伎俩,已够他在这一方天地大展身手。
“谢水,来啊!看看谁能把聋王引出来!上次碰到他算你走大运啦,这回咱各凭本事争一争!”
谢水和谭让山一样,都十六岁的年纪,到底莽撞,心气也高,一甩头发就向前冲,墨发被高高束起,这一跑动,风过林间,发梢飘飘。
钟序年龄长一些,天性温润喜静,天天看着他俩闹腾,倒也觉得热烈率真,可爱非常,他此时也只是带着方生站得远远的。
方生倒是看热闹,高喊:“哥哥你们悠着点——别把庙给砸——烂——了——”
钟序笃信这句话传过去了,可半晌也无回音,只得一阵尘土飞扬,一瞬水波冲天。
“你们走近点——我让你们开开眼!”谭让山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只见谭让山先汇聚土石到山丘上,越堆越高,越凝越重,山丘四周飞扬着滚动的小石砾和飘舞的尘土,灰蒙蒙一片土色好似满山草木都褪色。
谢水也不甘示弱,引水诀默念心中,手指轻点幽密的树林和草地,瞬间所有晨露从阔叶绿草上削剥落而来,汇成一条清澈透明的水流,带着熹微甜气,直奔向正在扩大的土丘。
谭让山又一挥手,一块巨石迎着水流撞击,清流又复作水滴进溅,化为甘霖洒向草丛。他得意地朝着谢水仰头。
可这正中了谢水的计策。
如果谭让山移飞土丘去砸庙门庙门损毁,必会引得聋王出来——而且这么莽的招术,谭让山真干得出来。
分散谭让山的注意力去解决小股清流,而自己将水源源不断地汇聚到土丘底部,土质松散,易于坍塌,那么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哦不,三尺之丘,溃于谢水。
谢水越想越开心,于是更加大力地引水。满山溪流、飞瀑、深潭中的水化为一道缓和却致命的枷锁,扼住了土丘的根脉,只待慢慢侵蚀泥沙,土石灰飞。
谭让山莽,但不蠢。当谢水的细流被大石块冲飞后,他就发现了盘在土丘底圈的水环。可是侵蚀已成,不可逆转,谭让山无法从水流入手,只得找谢水本身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