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旻还是没有习惯这座城市的湿热,她在此之前从未见过海,但真正站在海边,眼里却没有初见大海的半分雀跃。
从前只在书本里见过海的模样,真真切切站在跟前,只闻得到一股浓重咸腥的潮气扑面而来。
汗水打湿的衣衫黏糊糊地贴住皮肤。
袁旻在海边待了一会,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她踩着脚踏板穿梭在巷内,一路颠簸,最后在停靠点还了车。
出租屋前停着一辆陌生的摩托车,袁旻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袁旻刚推门进屋,一股浓郁香水味混杂着呛人的烟味便扑面而来,闷得人鼻腔发涩。
她下意识蹙紧眉头,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
屋里飘出女人娇俏的笑声,下一秒,白翩翩挽着一名**上身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两人撞见突然回来的袁旻,脸上没有半分局促,反倒一脸漠然,视若无睹般径直略过了她。
袁旻抿紧唇,默默垂下眼,将肩上的包轻轻放下,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白翩翩比袁旻大三岁,早早离开了家,也没有上大学。
她整日昼伏夜出,没人知晓她在做什么,日子过得模糊又混沌。
方才的男人面生,一看便是新近来往的人。
合租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白翩翩往这狭小出租屋里带回的男人,这已是第三个。
这般光景早已成了常态,稀松得像日子里最寻常的插曲。
袁旻无心窥探,也懒得去深究旁人的生活。
人与人各活各的世道,各守各的荒唐。
她背靠着房门,心绪慢慢沉落下来,隔绝了屋外的笑语喧嚣。她走到桌边,轻轻拉开抽屉。
抽屉里整齐叠放着各类证件材料,一旁静静躺着一沓牛皮信封。
她拿起信封拆开封口,里面是一沓被捋得平整的纸币,零零整整凑在一处,约莫一千多块。
这是她这一个多月,省吃俭用四处零碎打工一点点攒下的全部积蓄。
她数了一遍金额,又低头细数摊开的手续材料,一张张理得齐整。
整理妥当后,她将所有证件材料叠在一起,小心压在枕头底下。随后蜷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定好了早起的闹钟。
…………
窗口内的工作人员低着头敲着键盘,袁旻双手捧着材料递过去,工作人员抬眼扫了她一眼,见只有她孤身前来,随后接过文件,看清楚上面的字后,神色明显愣了一瞬。
“回去等审核,有结果会发短信通知。”
袁旻垂着眼,坐在窗口前的凳子上,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她轻声道,而后慢慢站起身,将手里的回执单。
整整一天,她独自走完了所有流程,把厚厚一沓材料悉数提交。
今天特意跟便利店的老板娘请了假,晚上不用再去上夜班,卸下一桩心头大事,她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些。
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袁旻掏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点开置顶的联系人,一字一句慢慢敲下消息,按下发送。
“老师,材料已经都交好了,等待审核就好了。”
没等多久,对话框里弹出一个简洁的OK表情,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还附带一个红包。
“小旻,记得吃饭啊。”
看着那红包,袁旻鼻尖微微发酸,却迟迟没有点击领取。
她握着手机,认真回复:“谢谢老师,我不能收。”
袁旻望着来往不息的车流,心底翻涌起绵长的感念。
李老师是她高二分科后的物理老师,也是一直跟着她到毕业的班主任。
她看着约莫四十上下,常年素衣简约,一生未婚,无儿无女。平日里授课极严,治学一丝不苟,对班里每一个学生都要求苛刻,但她其实是是个很善良的人。
袁旻也是她帮助的贫困生之一。
那所镇高中,本就算不上什么好学校,只能算中规中矩。生源大多是周边乡下的孩子,中途读不下去辍学离校的,从来不在少数。
高一下开学那天,她收拾简单行李住校,临走前和外婆匆匆道别。
也是在同一年的期中,外婆离世了。
那天期中考试考完最后一门科目,袁旻刚走出考场,学校的老师匆匆赶来找到她。
村里村委会的人打来电话,不知道怎么直接联系到她,只能辗转打到学校,挨个班级找。
电话里的消息冰冷,外婆是在厨房做饭时骤然倒下的,就那样走了。
等袁旻收拾好,匆匆赶回破旧的老屋,厨房的桌角静静放着一盒奶粉,是旁人送给外婆的,老人家一直省着舍不得喝,如今还好好摆在原处。
办完外婆的后事,她向学校请了一周的假。
房子空荡荡的,四壁斑驳老旧,门上还留着早年被硬物砸过的裂痕痕迹。
她一个人整日枯坐在屋里,一阵阵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脑袋昏沉发胀,像是被什么死死箍住。
4月29日,外婆去世了。
她在对话框里敲下淡淡的一行字,发了出去。
对方上一次回复是在半年前的初冬,之后便只有袁旻一人在说话。
袁旻发出消息盯着界面看了三分钟,点进了对方头像。
OneWay
这个是尹一程的昵称,他的头像是纯黑色的,袁旻觉得有点装装的,现在看还是这么觉得。
接受自己从此孤身一人这个事实,她只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办完外婆的后事,袁旻按时回到了学校。
她整日独来独往,课间不与人闲聊,放学独自回宿舍。在班里,她始终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没人过问她发生了什么。
久而久之,袁旻也早已习惯这份无人问津的冷清。
高二分科,她选了理科,重新调了班级,与一个名叫秦潇的男生成为了同桌。
秦潇是年级里拔尖的人物,成绩常年稳居前十,家世更是不一般。父亲是镇上的官员,母亲就在隔壁班当语文老师。可他性子同样寡言冷淡,不爱凑热闹。
两个沉默的人挨在一张课桌旁,整整一个学期,两人加起来也说不上三句话。
上课各自低头听讲,课间一个望着窗外,一个埋着刷题,互不打扰。
日子就这般不声不响走到了高考前夕。
离校前的最后一天,教室里乱哄哄的。秦潇却忽然向她递过来一套崭新的文具,包装规整干净,里面还夹着一张折叠好的贺卡。
“给你的。”
袁旻愣在原地,下意识伸手接过。她慢慢展开贺卡,上面字迹清隽利落,只写着八个字: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好好考。”
秦潇淡淡补了一句,便转回身收拾自己的东西。
袁旻捏着那套文具,望着贺卡上工整的字迹,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暖意。
只是那时的两人从未留过联系方式,后来高考落幕,各奔东西,她再也没有听到过秦潇的消息,也无从知晓他最终考去了哪座城市,哪所大学。
高考放榜查分那天,袁旻正在打工的餐馆后厨忙活。
后厨油烟缭绕,嘈杂闷热,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趁着稍稍闲下来的空档,她缩在角落靠墙站着,悄悄拿出手机输入准考证号,点开了查分界面。
页面缓缓加载出来,分数不高不低,刚好踩在了二本线上。
袁旻静静盯着那串数字,脸上没有半点波澜,没有意料之外的惊喜,也没有失落。仿佛早就预知了这般结果,于她而言,这已是恰到好处,不奢求更好,也不至于落空。
她沉默片刻,点开那个许久没有回应的对话框,把自己的成绩默默发了过去。
6月24日,出成绩了。
随后她按下了发送。
对话框依旧沉寂,那头依旧没有半点回音,只有她一个人兀自说着。
到了填报志愿的时候,袁旻反倒犯了难。
她对着志愿页面看了一遍又一遍,目光在各个城市、各个学校间来回游走,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从小到大,她根本说不清自己有什么偏爱,更谈不上什么理想志向。
犹豫再三,她还是把心事说给了李老师。
李老师特意打来电话,问她有没有真心想学的专业,有没有想去的城市。
“老师,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她没有底气挑热门,也不敢随便冲远地方,手里只有刚过二本线的分数,身后更没有任何人可以替她拿主意兜底。
李老师懂她的难处,耐着性子帮她筛学校。两人来回斟酌,反复比对,兜兜转转,最终落在了南方鹭城的理工学院。
公办院校,学费不高,路费相对来说也便宜些。
志愿敲定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像是又把悬着的一颗心轻轻放了下来。
收到录取通知的的那一天,她给李老师发去了短信,把家里外外扫得干干净净,锁了起来。
她拿着在家乡打工凑齐的路费,整理好了自己的材料证件,只身一人坐着火车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南方城市。
7月29号,我到了鹭城,这里天很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