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旻初一开学的那天,是外公骑着单车送她来的。
进校门前,外公停下车子,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
“旻旻到了新学校,要大方些,多主动交朋友。”
此时的袁旻身形瘦小,个头比同龄女生矮上小半截,穿着外婆特意去镇上给她买的新衣服。
一头齐齐整整的蘑菇头,是外婆亲手在家给她剪的,发尾圆润地贴着耳际,额前是一刀平的厚刘海,规规矩矩盖在眉眼上方。
袁旻听话地点了点头,挤出了一抹笑容。
她本就不是爱说笑的性子,平日里情绪都藏在心里,鲜少真心开怀。
可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为了哄二老开心,袁旻在他们面前,总会强迫自己扬起笑脸。
往后每一次放学回家,外公外婆总会第一时间拉过她的手,一遍遍问她在学校的情况。
“旻旻,在学校有没有交到好朋友呀?”
“有的,我有很多很多朋友。”
谎话说得从容,眼底却藏着无人察觉的孤寂。
现实从来都不如说辞里那般圆满。
她生得身形瘦小,开学排座位时,被安排在了教室第一排。
同桌是个患有智力障碍的男生,性子懵懂迟钝,不爱与人交流。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班里的同学悄悄排挤起了那个男生,连带坐在他旁边的袁旻也被一并孤立疏远。
没人主动和她说话,课间热闹的人群里,永远没有她的位置。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从来没停过,那些细碎又刻薄的议论,总会趁着老师转身写字的时候,轻飘飘地砸在她身上。
“她天天跟傻子坐一起,会不会也变成傻子啊。”
“离她远点呗,看着就讨人嫌。”
“她那件衣服好土啊。”
班上几个男生总爱欺负她那同桌,可每次被同桌懵懂的样子挡回去,无处发泄的坏心思,就全都落到了袁旻身上。
他们会故意碰掉她的笔盒,看着文具散落一地哄堂大笑。
袁旻试过红着眼眶找老师求助,可老师只是敷衍地扫了她一眼。
“同学之间闹着玩,别这么小气”。
久而久之,她连求助的勇气都没了,只能任由那些人变本加厉,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傍晚。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面,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
放学铃一响,同学们争先恐后地跑出教室,袁旻收拾好书包刚要起身,就被那几个男生堵在了座位旁。
他们嬉笑着一把抢过她的书包,在她惊慌的阻拦中,径直跑到走廊窗边,用力往楼下的雨地里一扔。
袁旻吓得脸色惨白,从楼上看着自己的书包落在水洼中被雨水彻底打湿,课本、作业、文具全都散落在泥水里,被雨水冲刷着。
“哭了!哭了!”
周遭的哄笑声此起彼伏,一层层围拢过来。袁旻垂着头,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用力拨开嬉笑的人群,狼狈地冲下教学楼。
她撑着那把小小的旧伞,蹲在积水旁,手足无措地捡拾散落满地被雨水泡湿的书本文具。
伞勉强斜架在肩头,挡不住斜飘的冷雨。
她鼻尖不自觉酸涩地皱起,唇瓣死死抿紧。
她抱着沉甸甸又**的书包,单薄的身影慢慢离开了学校。
往日放学,总有外公骑着单车在校门口等她,可如今外公生病住了院,没人再来接她,她只能一个人往家走。
雨还淅淅沥沥落着,怀里的书本沉得压着胳膊,浑身又冷又乏。
一路走到学校后门的巷口,身上的寒凉与心里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双腿忽然像灌了铅一般,再也迈不动半步。
她缓缓沿着冰冷的墙根蹲了下来,怀里紧紧搂着湿透的书包,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雨丝飘落在伞上啪嗒啪嗒地响。
她的眼眶早已红得发胀,隐忍了许久的情绪彻底崩裂,蓄满的泪水再也兜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进脚下的雨洼里,漾开细小的水痕。
“你还好吗。”
头顶忽然一暗,落下来的雨丝像是被什么挡去了大半,周遭的光线沉了下来。
袁旻一怔,下意识错愕地抬起通红的眼眸,一张有些熟悉的少年脸庞撞进了眼里。
男孩并没有撑伞,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淋得湿透,贴在额头上。他就静静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哭得通红的脸上。
沉默片刻,他缓缓弯下膝盖,跟着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巷口静得只剩雨声。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清冽的嗓音混着雨声轻轻响起。
“你不认得我吗?开学都半个学期了。”
袁旻怔怔望着他,脑海里对他的名字全然没有印象,可这张脸却越瞧越眼熟。
“尹一程,我就坐在你们组后面。”少年轻声自报名字。
袁旻还陷在恍惚里,手忽然被他轻轻拉住,顺势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雨声哗哗作响,嘈杂又喧闹,他后续低声说着的话语,都被大雨揉得模糊不清。
尹一程伸手接过她那把歪斜的小伞,微微倾向她这边,两人并肩挤在一把伞下往巷尾走。
巷尾的有个小摊,他从口袋里摸出零钱,买了一碗色彩鲜亮的色素小甜水,转身递到她手里。
袁旻从没吃过这种街边甜水,有些迟疑地不敢接。
“不用客气,请你的。”
袁旻犹豫着接过塑料碗抿了一口,甜意瞬间在舌尖炸开,甜得发腻,甚至有些让人微微头晕。
自那天暴雨过后,怪事发生了。
往日总爱欺负她的那些同学,再也没来找过她半点麻烦,就连私下的议论也少了许多。
好像忽然之间,就没人再敢随意招惹她了。
许多年过去,袁旻依旧清清楚楚记得那碗小甜水的味道。
尹一程本就不常来学校,行踪总是闲散随性。可但凡他来上学,总会悄悄塞给袁旻一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时是颗包装皱了的水果糖,偶尔还有没用完的笔记本。
这些东西顶多算些不起眼的小零碎,像旁人眼里不值一提的小破烂。
她心里一直隐隐疑惑,猜不透尹一程到底是什么意思。
日子一晃升到初二。
某天课间,教室里吵吵嚷嚷,尹一程径直走到她座位旁,示意她拿出手机。
袁旻愣了愣,掏出那部外婆淘汰下来的老人机,机身旧旧的,按键已经有些磨损。
她低着头,手指拘谨地攥着机子,递了过去。
尹一程接过老人机,指尖按着按键,一点点把自己的号码输了进去。输完后,他把手机轻轻放回她桌上。
“如果我不在学校,有什么事给我发短信就好。”
尹一程做的这一切,终究在袁旻心里堆成了一团解不开的疑团。
终于在一次课间,她鼓起全部勇气看向尹一程,问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对方漆黑的眼眸眨了眨,他看着她。
“我想把你当朋友。”
…………
“骗子。”
手机屏幕暗着,对话框里依旧是她许久前发出的消息,没有任何回复。
袁旻心头闷得发慌,一把将手机甩在了床上。闹钟已经刺耳地响了第三次,再不起就要耽误报道了。
她起身走出房间,走到洗漱台前挤上牙膏刷牙。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开门声,是白翩翩回来了。
白翩翩浑身裹着浓重的酒气,一看就是在外面待了通宵。
她眯着眼瞥见刷牙的袁旻,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开口:“今天是开学的日子吗?时间真快呀。”
她扫了眼屋内,又随口问道,“还住在这里吗?”
袁旻低头漱口,清水冲走嘴里的泡沫,抬起头淡淡摇了摇头:“不了,今天报道完就去退租。”
白翩翩没再多问,拖着步子走到沙发边,整个人重重瘫坐下去,长长舒了一口气:“好羡慕呀。”
袁旻看了她一眼,白翩翩已经耷拉着眼皮,嘴里嘀嘀咕咕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念叨着烦心事,声音越来越轻。
她转身回屋内换好衣服,等再出来时,却发现白翩翩已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犹豫片刻,她轻手轻脚从卧室抱来一条薄毯,轻轻盖在白翩翩身上。
随后她站在门口环视屋内,悄悄穿上鞋子,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袁旻一人拖着沉重的行李,挤上拥挤的公交车。
这所大学她之前独自来过一次,校门宽阔,远比她以往读过的任何一所学校都要大。
开学这天格外热闹,门口停满了私家车,都是陪着孩子报到忙碌张罗的家长。
她一手拎大包一手提小包,从公交站慢慢走过来。
“学妹,要帮忙吗?”
穿着志愿马甲的高个子女生快步跑到她面前。
袁旻瞬间手足无措,局促地低下头,习惯性小声推辞:“不用了……”
“你一个人怎么拿这么多东西,太辛苦了,我帮你搬到宿舍吧。”
眼见女生已经把她的大件行李接了过去,袁旻知道无法推辞,只好答谢:“……谢谢……谢谢学姐。”
“没事没事,别客气!”学姐爽朗笑着,主动接过她手里沉重的行李。
“学妹是外地过来的吧?”
袁旻轻轻抿了抿唇,应道:“嗯……”
“我们学校就在市中心,出门逛街吃东西都方便,还能去海边散步呢,等收拾完宿舍有空可以去逛逛。”
这些袁旻其实早就清楚,她已经在这座城市独自生活了一个多月,周遭的一切于她而言早已不算新鲜,半点没有初次的好奇与惊喜。
但她依旧礼貌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