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日
刚下了雪，天有点冷，袁旻把围巾掖紧了点，加快脚步。
天已经有点暗下来，她穿过镇子里的小巷，来到藏身在暗处破旧的水泥房小区。
刘海被雪化成的水打湿，黏在她的额前，冰冰凉凉的很难受。她站在铁皮门前打开包掏钥匙，哗啦哗啦在包里掏了半天，很艰难地从底部把那串钥匙掏了出来。
102，是她家的门牌号，被外婆写在贴纸上贴在钥匙上面，钥匙扣是一只已经有点脏了的挂件，她盯着它看了许久……
——
“喏。”
一个小盒子压上了课本，袁旻抬头看着靠在她桌边的男孩。他眯着眼对着她笑，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烟，被他藏在身后。
她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把被弄皱的书页摊平，把盒子拿起来。
“这是什么？”
“钥匙扣，好看吧。”
她慢吞吞地拆开包装。
“走开点，呛人。”
他往后退了几步，把烟按在窗台上掐灭了。
袁旻把东西从包装里拿出来，把附在上面的塑料膜剥了下来，她瞥见塑料膜上贴着防伪标签。
居然是正品。
袁旻仔细打量着，有些意外。
见她没说话，男孩又凑上前靠在她的桌子上。
“怎么样，喜欢吗？”
“嗯。”
…………
不管从材质还是外形，这都是我从一程那里收到的最像样的礼物，不是镀了一层银纸的塑料项链，不是看上去像被人用过的蝴蝶发圈，也不是江边随便捡的石子。
一程很喜欢一部动画片，他经常对我提起，可我对这些不感兴趣，甚至到现在都没有记住这部动画片的名字。
我看着他讲述剧情时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在闪闪发光，他告诉我，如果他是那个男主角，那我就是男主角的妹妹。
我懒得问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物，因为一旦开启这个话题，他就会讲个不停。
…………
“尹一程，谢谢你。”
袁旻小声道谢，把钥匙扣挂在自己的书包拉链上，尹一程见状把手伸进裤兜，他掏出钥匙连带着上面的挂件举在她面前。
“看，配套的。”
还有一个星期不到就要中考了，黑板上歪歪扭扭写着“倒计时”三个字，却没有人在后面跟上剩下的日期。
这所中学已经没有多少学生了，村里的孩子大多都跟着他们的父母去了镇里，只剩下了像袁旻一样与爷爷奶奶生活的留守儿童。
“你以后打算去哪里？”
袁旻小声问道，但她已经知道对方的答案了。
“打工啊，我这个成绩，还指望我考高中吗哈哈哈……”
果然如袁旻所料，尹一程在她面前捧腹笑了起来。
袁旻不知道为何却有些落寞，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的成绩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在班上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在老师们面前也是一个小透明，不过考上个高中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尹一程就不一样了，从初一开始他便开始跟着高年级的混混瞎混，帮他们跑腿打杂，甚至还学会了抽烟，不来学校是常有的事，成绩自然也是非常难看。老师更是管不着，因为在这种小乡村，像他这样的学生太多了。
考试前一天还下着雨，学校在破旧的小礼堂举行了最后的心理安抚，学生们早早地就被放了出来。
认完考场后，袁旻打着伞站在巷口等着尹一程，他今天也没有来学校，但反常地没有接电话。
袁旻等得有些烦躁，雨下得空气变得闷闷的，腿上还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大包。
她跺了跺脚，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鞋子。
一只冰凉的手从身后抚上她的脸颊，把她吓得一哆嗦，伞掉到了地上。
“！”
尹一程站在身后嬉皮笑脸地看着她，他的手上捧着一杯冲泡奶茶。
袁旻缓过神来，他没带伞，浑身都湿透了，原本蓬松的头发垂在眼前，脸上有点淤青，还挂着一点鼻血。
他又去打架了，显然还是挨打的那个。
袁旻杵在他跟前，憋了一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尹一程把奶茶塞进她手里，包装一点也没有湿，看起来是被护在怀里带来的。
接着他把伞从地上捡起来，见她的表情有些难看，低着头捏着奶茶杯，他撑着伞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不应该啊，女孩子不都喜欢这些吗？”
他嘀咕着。
————
袁旻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房门，在玄关处踢掉了磨脚的皮鞋。
屋子里乱糟糟的，各种衣物随意地扔在沙发上，地上还滚落着一些廉价的化妆品，她早上刚打扫过，看来是合租的舍友又出门了。
这会儿天已经全黑了，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舍友白翩翩发的表情包。
“晚上我就不回来咯，你记得锁门。”
【调皮】【调皮】
袁旻把手机熄屏长舒了一口气。
她把冰箱里冷藏的便当拿出来热了一下，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边看电视边吃。
风扇有些老化，扇叶嘎吱作响，她干脆直接关掉，还省去一些电费。
她时不时抬头看钟表，就这样看着时针从七跑到了九。
该去上夜班了。
袁旻换了件宽松的卫衣，抄起桌上的钥匙出了门。
巷口便利店的老板娘低着头给客人结账，空隙间抬头瞥了她几眼。
“你来了，有个脖子上纹龙的浑小子还欠我两包烟钱，如果他又来了记得帮我讨回来。”
袁旻点点头。
人类究竟是靠什么才能生存到现在，总是有人说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但我一直不期望我的人生能够过得顺利一些，从下意识地不以自我为中心开始，不断地妥协和忍让，化为对躯体的拳打脚踢，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经不觉得我还活着。
模糊的记忆里那个昏暗屋内，只能听见男人的吼声还有女人的哭泣声。
“对不起，我错了，别打我。”
袁旻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重复着结账的动作，却下意识咬着自己的嘴唇。
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她还是没有办法忘记那个画面。
就这样机械重复着结账微笑的动作，慢慢耗到了凌晨三点。袁旻松了口气，那个欠了烟钱的小混混没有来，她少了个麻烦。
等到交接班的同事来了，袁旻才又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她泡在浴室的旧浴缸里，双腿屈起来将下巴靠在膝上，阴湿卫生间的霉味和外面咔哒咔哒响的钟表让她愈发焦躁不安。
“这个月的账单已经发短信给你了，记得交。”
洗完澡后她蜷在被窝里看着闪烁着的手机屏幕，愣了几秒，又按下了熄屏。
高中毕业已经一个月了，她的生活好像并没有发生多大的改变，还是那样两点一线，为了生计奔波着。
很争气，她考上了大学，但为了凑学费她已经到了学校所在的城市打工。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向窗户那头。
窗帘开了一个小缝，能看到外边灰蒙蒙的似乎在下雨。一挪动身子，这劣质的铁床便嘎吱响，吵得她胡乱抓了几下头发，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这个月挣了多少，花了多少，要交多少。
她想着这三个问题又拿起了手机。
水费为什么还是这么多，难道哪里的水管漏了吗？没拧紧？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她将钱从余额里一一扣去，看着最后剩下的数字，终于受不住了。
袁旻咬着被子没有哭出声，就这样侧躺着，眼泪全部淌到了枕套上。
————
“17岁。”
“妹儿你这年纪啊，我们雇是可以雇，但是你这样细皮嫩肉的能吃苦吗？”
中年男人叼着烟先是拿着她的证件资料翻来翻去地看着，后又上下扫视着她。
“叔，我可以坐夜班，没问题的。”
袁旻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想让自己看起来有点气色，可她不知道的是她重重的黑眼圈已经出卖了一切。
“妹儿，不是大哥为难你，我得跟你说句实话。咱们这儿的工作强度挺大的，你现在这个年纪，大哥实在不敢用啊。”
公交车上挤满了买完菜回家的大爷大妈，袁旻随意找了个地方站着拨弄着手机。无意识地又点进了那个空空的聊天框，上一次互发消息是在三年前中考后的暑假。
尹一程已经三年没有更新社交平台了，手机号码也从一开始的停机欠费变成了空号，宛如彻底人间蒸发了一般。
鹭岛的风永远带着咸湿的潮气。
袁旻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漫无目的地走在老城区错落的骑楼下。
已经到了晚高峰的时间，窄窄的马路被挤得满满当当，喇叭声乱糟糟揉成一团，与沿街商铺外放的流行歌混在一起，直往耳朵里钻。
行人匆匆擦肩，电瓶车擦着路人身边窜过，还夹着刺耳的刹车声。
老城区的巷弄弯弯曲曲，红砖古厝挨着斑驳的老墙。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环岛路的海边。
暮色悄悄漫上来，天空覆着一层灰蒙蒙的云，海浪一下下拍着礁石，低低的潮声翻来覆去。
沙滩上人不多，零星几个游客闲散走着。
袁旻走到沙滩边坐下，双膝轻轻拢着，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海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海雾慢慢漫了过来。她安静地坐着，任由潮湿的气息将自己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