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谭明宣跟哥哥一起睡的，是谭季青高三毕业以来他睡得第一个安稳觉。
也因此第二天醒来时不知不觉就跟谭季青一起睡到了半中午。
去看了医生，谭季青在门外等他，没跟着一起进去。没过多久谭明宣就出来了，医生叫家属进来，谭季青进去后医生简单讲了下小宣现在的情况。
“他的情况能不吃药就不吃，让他多跟朋友家人交流，多带他出去走走，多关心他，他的病会慢慢好起来。”
“我不建议吃药，但考虑到这次有自残行为，所以还是开了一点。去楼下拿药吧。”
谭季青点点头：“谢谢医生。”
“两周后来复查。你弟弟比较敏感，不过对自己的身体也比较关注。平时来找我的基本上都是家长带着一起的，很多都会排斥，他是少数自己来还不排斥的，很配合治疗。”
“他具体……是生什么病了？”
“轻度分离焦虑和轻度抑郁。”
————
他们度过了蛮平静的几天，谭季青向学校请了一周假，平时谭明宣上课他就在家里看书，快回来了就做饭，也挺惬意。
晚自习的事情也说开了，其实谭季青从没因为这个跟谭明宣生过气，他知道小宣的成绩很好，虽然不至于次次年一，但至少是前五中的一个。
不知道那天说的那些能不能让小宣有安全感，但谭季青还是决定要说到做到。从前总觉得自己已经做的足够好，这次才让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做的远远比自己想象的差很多。
在陪着谭明宣拼完又一个新的乐高，给他胳膊上了药之后，谭明宣突然对他说：“哥哥周一去上学吧。”
谭季青正收着绷带，闻言愣了一下：“怎么了？”
“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我可以去她那里住一段时间。再过几天胳膊好了我就回学校住宿了，你不用在这守着我。”
谭季青把药箱合上，皱着眉：“她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说是从爸爸那里听说我的事情，跟我道歉，让我过去照顾我呢。”
谭季青看着他：“你想去？”
谭明宣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我可以去。”
“不勉强吗？”
谭明宣笑了下：“哥哥不要对我这么小心翼翼。你从前很想让我跟妈妈缓和关系的。”
但现在不想了……
算了，学校的课也不能落下，马上就期末了。谭季青斟酌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有事跟我说。”
于是谭季青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学校，刚到校就马不停蹄地跑去上课了，还能赶上今天第一节课。
下了课，陶颂今已等候多时。见他从教室出来就立刻搂上他的肩：“woc，季青，你这一趟回的时间真够长的。小宣好了吗？”
谭季青没告诉他到底发生什么了，只是说谭明宣生病了。
“好了，就是着凉发烧，能烧几天？走了吃饭去，今早饭都没吃我就赶过来了。”
“你书包还在我那呢，你们社团那个宋诩长得有点可爱啊，说话也慢慢的，像一只考拉。”
“慢慢的？”
“对啊，拿你书包那天，我问他什么他都要考虑好久才说，说的时候感觉也在字句斟酌。他鼻梁上有颗痣，跟你的刚好对称哎！”
谭季青左侧鼻梁骨上有一颗痣，这事儿还是谭明宣特别小的时候摸着他的痣说的，谭季青从没认真观察过自己的脸，不过从那之后这颗痣倒是每天都能看见了。
谭季青闻言瞥了他一眼：“你观察这么仔细？”
“啊。”
“你看上他了？人是乖孩子，看仔细了再说。”
“可是他长得真的有点可爱。”
“我感觉你俩撞号了。”
“……谭季青你什么意思！老子是1！”
——
谭明宣背着包到了妈妈的新家。
妈妈的新孩子是一个女孩，现在才刚出生没多久，因此来给谭明宣开门时妈妈还抱着孩子哄睡，说话也是悄咪咪的。
“妹妹还没睡着，你的房间准备好了，就在我旁边，有一个大阳台，床单什么的都是新换的，先去休息休息吧。”
谭明宣点点头，从小妈妈就很细致，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到，只不过对他的态度时好时坏，曾经一度让谭明宣感到恐慌和焦虑。
打开房门，完全陌生的房间，即使阳光很暖地照进来，谭明宣也有点空落落的。
这份空落落只有一个人能填满。
谭明宣把包放好，坐在椅子上踌躇了一阵，打算翻会儿哥哥的朋友圈缓解一下。
谭季青的朋友圈发的不算多，时间长的可能两三个月才有一条，所以翻着翻着就翻到以前了。谭明宣退出去，打开哥哥对话框不停的划着，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行为，等醒悟过来后愣了愣，然后放下手机沉默着坐了一分钟，擦了擦眼睛。
视线有点模糊，谭明宣觉得可能是困了。把水汽抹掉，重新拿起手机，才发现对话框竟然更新了。
［在做什么？］
还没等他回，对方又发来一张图，上面是一些甜品。
［下周给你带一点］
谭明宣回了个小兔子转圈圈的表情包，又没忍住发了条［我好想你］
全世界最好最爱我：［知道了，下周会回去］
没过多久妈妈叫他下去吃饭，这是谭明宣第一次见妈妈的新丈夫，有点紧张。但不知道为什么，谭季青好像能感受到似的，给他发了一些话，大概就是好好相处，新丈夫不是什么坏人，不会为难他。
于是谭明宣也就放松下来，坐到餐桌上叫了声程叔。
“嗯，吃饭吧，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快好了，谢谢您关心。”
妈妈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吃吧，你俩这么客气做什么。小宣明天上学让你程叔送吧。”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学校离这里挺近的。”
“那也行，明早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吃了很艰难的一顿，谭明宣破天荒地感受到自己是被寄存在别人家的物品，不敢放松半点。
回到还算是私人空间，谭明宣长呼一口气，又起来把药喝了，继续做作业。
一直写到快十一点，妈妈敲了敲门，谭明宣起身去开门，看见她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牛奶和水果。
“学习累了吧？给你端点宵夜。”
谭明宣接上托盘，妈妈跟在他身后一起进来，坐在他床沿说：“你哥回学校了？”
谭明宣点点头：“他早上走的。”
“嗯，最近他都还好吧？前面你哥给我打电话，不是故意不去看你的，因为那晚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不能留妹妹一个人在家，对不对？”
“嗯，您不用跟我解释的，我都知道。”
“好，牛奶趁热喝，明早七点半吃早餐行吗？”
“可以。”
“好，那妈就先出去了，早点睡觉。”
“好。”
门被带上，谭明宣看着那杯牛奶内心五味杂陈。
最终还是没喝，倒进上学的水杯里装起来，明早喂学校的流浪猫吧。
第二天一早，妈妈的确准时准备好了早餐，但还是有一杯牛奶。
谭明宣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喝完了，去学校的路上胳膊上就开始起疹子，还好没让程叔送。
去药店买了盒过敏药，谭明宣吃了一粒，到校的时候还很早，谭明宣放下书包拿着杯子出去找猫，蹲在小猫旁看着它喝完一整杯牛奶，谭明宣要被萌化了。
“你真可爱。”
谭明宣摸了摸小猫头，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人了：“明宣？今早怎么这么早？”
余甘探着头看小猫，身上还背着书包。
“你也来得挺早。”
“你吃早饭没？我哥昨天回来，早上做的三明治，吃不吃？”
猫逃走了，谭明宣起身，两人并排往教室走：“吃了。你哥平均多久回来一次？”
余甘：“看他心情吧，一般是两周。”
可能这才是正常兄弟相处的方式吧。谭明宣看了看天，说他过两天就搬回宿舍。
“你不在宿舍还挺空旷的，而且隔壁床的老说你坏话，不过我都录下来了，他要是说什么过分的话我会收拾他的。”
“不过你的伤怎么样了？还好吗？最好是休息好了再过来吧，要不我每天还要照顾你。”
谭明宣被气笑了：“谁说让你照顾了？”
余甘吐了下舌头：“不过说真的，如果是我的话，伤没完全好是不可能回来的，你为什么还上赶着回学校？咱不是一起逃课的挚友吗？”
“哦，一起逃课的年一挚友吗？”
“嘁，那你是一起逃课的前五挚友，谁也别说谁。”
“我哥太忙了，他回去之后我就一个人，不想在家待，没意思。”
“好吧好吧，哥哥不在的心情我很能理解，我愿意给你带一周的早饭。”
你能理解什么啊，咱俩情况又不一样。谭明宣说：“那要谢谢你了。”
在妈妈家住了几天，都挺好的，唯一让谭明宣困扰的地方就是每天早上的一杯牛奶。
晚上的还可以倒进杯子里解决，但早上那杯就不得不喝了。其实谭明宣知道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直接说自己牛奶过敏，但……
好在一周很快过去，手上的伤完全好了，下周就能去学校住了。
前两天就想回学校的，奈何妈妈死活不让，说要见伤口长好才行。谭明宣又忍了两天，终于熬到头了。
今晚谭季青回来，让他先到妈妈家等他一会儿，吃了晚饭再一起回家。
谭季青到的时候菜刚炒好，谭明宣听到动静连忙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哥穿了一件咖色风衣，里面搭了件条纹衬衫，袖口处露出一点，配上哥哥的眼镜，看起来很有风度。
然而谭季青最终落脚点还是在谭季青的眼睛，和那颗鼻梁痣上。
“妈，程叔，做什么好吃的了？”
谭季青来的次数多，所以并没有谭明宣这么拘谨。
妈妈连忙抱着快要睡着的妹妹迎上来接上哥哥的包：“你是不是又瘦了？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快去洗手吧。”
小孩子被吵醒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妈妈笑了声说：“都忘了妹妹，我先去哄哄，你们先吃。”
谭季青把外套脱掉放在沙发上，程叔也很热情地从厨房探头出来让谭季青去洗手吃饭。
谭季青应了声，看见他弟还在发愣，于是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想什么呢？走洗手去。”
谭明宣回过神，冲他笑了下：“没什么。”
坐上餐桌，这次有谭季青在旁边，谭明宣放松了很多。
妈妈哄完小孩出来，从厨房里端出来两杯牛奶放在他们面前：“都喝牛奶补一补，一个受伤一个瘦成这样，你俩一点不会照顾自己。”
谭明宣有点心慌，看了眼哥的脸色，果然，谭季青皱起眉疑惑道：“小宣不能喝牛奶。”
完了。
妈妈也很疑惑：“啊？怎么了？受伤了不能喝牛奶吗？我前面还给他……”
“他牛奶过敏。”
谭季青把那杯牛奶从谭明宣面前拿开，又抬头看着妈妈：“你给他喝牛奶了？”
“我看他学习太累……我忘了他过敏……但这孩子也没说啊，我看他都喝完了，就没想起来。”
谭明宣心虚地牵了牵哥哥的手：“我没事。”
谭季青冷冷地看着他，最终还是没说话，把两杯牛奶推给妈妈和程叔：“您喝吧，幸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