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玲心将两人带到她自己的工作间。
这间工作间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房间正中心是一张巨大的长条形原木桌，面向门口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台银灰色缝纫机，旁边立着一个高高的人形立台和一个大的木质储物柜。视线右移，可以看到一张书桌。上面随意摊开几本书，旁边散落着一大叠稿纸。书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块洞洞板，除了一些文具，还夹着大量照片。
最引人注目的应该要属书桌旁的那一长排衣架了，上面挂满了衣服。
江树走近一看，发现大部分都是粗粗缝制的样衣。
熊玲心很高兴地介绍道：“这些全都是我自己做的。”
说着她拎出一条长裙，华丽得就像出席晚会的晚礼服。
“这是我做得最久的一条裙子，你们看这裙摆上的褶皱，全是手工缝制出来的。”
江树和游鸣鹤同时凑近了看。
“哦对，我该给你们看看我的设计稿。”
熊玲心急急将裙子挂回衣架后，转身冲向了书桌。她仔细挑拣稿纸的时候，眉毛上扬，嘴角上翘，全身都在散发着喜悦。
江树瞄了一眼洞洞板上夹着的照片，发现五花八门，有人物照，风景照，甚至还有几只猫咪的照片。
其中一张拍的似乎是年轻时的熊玲心，她一头干练短发，板着面孔怒瞪着镜头。另一张是她有些不自然笑着的照片，旁边站着和现在毫无差别的曲舒云和一个微笑着的小男孩。他手中正高高举着一条制作精美的公主裙。
“快过来这边。”
熊玲心在大木桌旁吆喝着两人过去，只见她在上面平铺着好几张稿纸。
每张稿纸上都画着一个小人，身上穿着各式漂亮礼服。
“都是女装……吗？”
游鸣鹤的迟疑令熊玲心笑得眯起了眼睛，她愉快地点了点头，又像要纠正自己似的，快速摇了摇头。
“是，也不完全是。这是我设计的无性别服饰。”
江树&游鸣鹤：“无性别服饰？”
“对，就是不受性别限制的服饰。”
看到两人迷茫的表情，熊玲心又快速走到那一排衣架前，拿了其中一条裙子出来。
“你们看这条裙子。”
这是一条纯白色的蕾丝长裙，整条裙子皆以蕾丝拼接而成，袖口和胸前部分的蕾丝，是镂空设计的。裙尾那层层叠叠的蕾丝缝制在一起，像一朵含苞的白玫瑰。
“这是？”
“哈哈，这就是一条普通的蕾丝裙。为了方便你们理解，我拿它来举个例子。”说着，她的手指划过裙子表面，将一条褶皱抚平了。
“蕾丝这种材质，我们最常是在女装上看到吧？”
游鸣鹤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
“它很柔美，适合女性。”
“这是谁规定的呢？”
面对熊玲心的问题，游鸣鹤不知该如何作答。
熊玲心笑笑，接着说道：“蕾丝它既可以代表性感，也可以代表纯洁。但它不该只是女装的代名词，我想让所有喜欢它的人都能穿上。鸣鹤，你去把这件先换上。”
看着递到自己手中的这条蕾丝长裙，游鸣鹤有些不知所措。迟疑片刻后，他还是老实去另一个房间把它换上了。
当游鸣鹤红着脸推门而入的时候，江树的脸也瞬间红了。
熊玲心激动地围着游鸣鹤转了好几圈，“天呐，你漂亮得就像个新娘！”
游鸣鹤羞得两只手无措地紧紧握在一起，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地面上的一点。
透过镂空的蕾丝，游鸣鹤那白皙的皮肤隐约可见。江树吞了吞口水，心中蹦出一个词，“公主”。
“来，再把这个套上。”
熊玲心帮游鸣鹤穿上了一件黑色皮衣，衣摆一直垂到他的小腿位置。袖子折到手肘，大大的扇形蕾丝袖子整个露了出来。
最后她将腰带系好，打成结。捋了捋褶皱，将游鸣鹤推到了江树的面前。
“现在你觉得怎么样？”
两人四目相对，此时的游鸣鹤连耳根都红了。他咬着嘴唇，以一种略带委屈的眼神瞪着江树。
江树眼神四下飘忽了一会儿，语气中带着些犹豫。
“很漂亮……”
“还有呢？”
面对熊玲心的追问，江树强迫自己又多看了一会。
“很……很漂亮……”
看着面红耳赤的江树，熊玲心双手叉腰哈哈大笑起来。她拍了拍江树的肩膀，以示安慰。
“是不是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江树老实地点了点头。
“‘自由’这个词是我设计的原点。在这个越来越注重自由的社会，穿衣也理应得到自由。我们不该死板地认为女人该穿成这样，男人该穿成那样。所以我想要把各种元素融合在一起，设计出无论男女都可以自由穿着的服饰。”
“可如果可以，我还是比较喜欢裤子……”
熊玲心脸上的笑容变浅了，但眼里依旧有亮光在闪动，“无性别服饰它可以是一个很大的概念，在不同的设计师心中，它的意义一定是不一样的。目前比较流行的无性别服饰，主要是一些剪裁宽松的男女同款，它刻意模糊了男女的界限，确实是迈向服装自由的一大步。但这还不是真正的自由，真正的自由是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大家面前穿上任何你喜欢的服饰，然后没有一个人会因此而嘲笑你。”
江树发现游鸣鹤的眼睛里似有光芒在闪动。
“自由……”
游鸣鹤的小声嘟囔被熊玲心听见了，“对，自由就是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
在游鸣鹤去换衣服的空隙，江树忍不住问道：“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学服装设计的？”
“大概十年前吧。”
“那个人是曲绘吗？”江树指着那张照片中的男孩问道。
熊玲心点了点头。
“他那个时候就喜欢女装吗？”
“嗯……”熊玲心看着那张老旧的照片，沉思着仿佛打开了旧时记忆的大门。
“与其说他喜欢女装，倒不如说是他喜欢漂亮的东西。那个时候……”
熊玲心是在曲绘七岁的时候来到这个工作室的，那时曲舒云已经是相当有名的服装设计师了。她主要设计女装，而且是奢华的晚礼服。
曲绘很喜欢来这里玩，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特别是那些编织精美的蕾丝花边。
一天，曲舒云发现自己刚刚做好的一条长裙不见了。她找了很多地方，最后在地下室里找到了它。
曲绘一看见曲舒云，就高兴地拼命转着圈，“奶奶，你看，它可真漂亮！”
曲舒云乐呵呵地看着曲绘，笑道：“这条裙子不适合你，它太长了。”
“可是它可真漂亮！”
看着曲绘亮闪闪的眼睛，曲舒云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为了自己的宝贝孙子，曲舒云特意为曲绘做了一条只属于他的裙子。曲绘高兴地整天穿着它。
曲舒云原以为等他长成大男孩，他就会对裙子失去兴趣，可是一年年过去了，他对裙子的热爱更深了。
为此，曲绘的父母找到曲舒云，他们大吵了一架。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曲绘都不被允许过来。
曲舒云觉得是自己的原因，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他的审美，让他爱上了穿女装。从此她毅然放弃了女装，专注在男装设计上面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曲绘又来了。还和以前一样，似乎没有改变。只是两人极力避开一个话题。
他不提她为什么不设计女装了，她也不提他为什么还在穿女装。
“绘绘他只在我们面前穿女装，他似乎把这里当作是他的秘密基地了。可曲老师始终在回避这个事实，绘绘心里一定也不好受。不能大声说出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件很可悲的事。我想帮助他，帮助他们。”
熊玲心对着一直站在门口的游鸣鹤挥了挥手，眼中燃起了更炽热的火焰。
“前面这些都只是些漂亮话，说到底我只是想追求自己的梦想罢了。而这个好不容易抓到的机会，鸣鹤，就靠你来把它表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