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绘先是将身体一缩，躲回了门后。但很快就气呼呼地提着裙摆走到了曲舒云身边。他脚上那双粉色的高跟鞋跟，将地板踩得哒哒作响。
“奶奶，这个人为什么在这里啊！”
清亮的男声中夹杂着明显的撒娇语气。他手指着游鸣鹤，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江树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还没法把眼睛里看到的曲绘，和耳朵里听到的曲绘很好融合在一起。
“绘绘，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个人吗？”
曲绘对着曲舒云又是捏肩，又是捶背，直到曲舒云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这才愤愤说道：“对，我讨厌他。”
曲舒云半眯着眼睛瞧了游鸣鹤一眼，随口问道：“那你愿意来走秀吗？你愿意来的话，我就撤掉他。”
曲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犹豫一会，小声问道：“是男装吗？”
“对，男装。”
沉默的空气在两人中间蔓延，半晌，曲绘咬了咬牙，说道：“好，我走。”
曲舒云高兴地猛一转身，握着他的手，又问一遍：“真的？你真的愿意走？”
眼见曲绘点头，她脸上堆满了笑容。她满脸慈爱，像个随处可见的亲切长辈。可等她转过身看向游鸣鹤时，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至极的逐客令。
“你可以走了。”
“开什么玩笑！”
江树大步一跨，冲到了曲舒云的面前。他两道眉毛倒竖起来，狠狠瞪着她。
“您把阿鹤当什么了？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工具？您该不会忘记自己说过什么了吧？！请不要仗着自己是长辈就可以出尔反尔！阿鹤他也是很忙的！”
曲舒云整个人都陷在江树的阴影之下，她抬头仰视着他，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你留下，游鸣鹤走。”
这句毫无感情的命令彻底激怒了江树。他拳头紧握，身体微微发抖。
再一看曲舒云身后的曲绘，正冲着他嘻嘻笑着。
“那我也走。”
江树说着转身就去拉游鸣鹤的手，碰到的瞬间，游鸣鹤的手指像触电般弹了开来，但下一秒，就乖巧地落在了江树的手心里。
眼见着两人就要走出大门，熊玲心急急喊了句，“你们等等。”
她快步走到曲舒云面前，柔声劝道：“曲老师，您既然把这两个孩子弄来这里，就应该说话算数，负责到底啊。他们这几天都很努力，就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曲舒云撅着嘴，将视线移向一边，“他本来就不行，你不是说……”
“可您已经答应了。”
自己的话被突然打断，这让曲舒云的心情变得极其糟糕。
“别再说了，我不会让他上场的。”
江树握紧了游鸣鹤的手，在她们身上一一停留几秒，最后忍不住怒骂一句，“您和您的展都见鬼去吧。”
曲舒云一听，抖了抖眉毛，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还从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为了奖励你的勇气，我就特别为你给他一个机会吧。”
她指着曲绘大声宣布道：“你们两个比赛，谁赢了谁就留下。”
游鸣鹤的手指变冷了，江树下意识地抓紧了些。
“我不接受！”
曲绘大声叫嚷起来，“凭什么我要跟他比赛？直接把他赶走不就好了？”
“绘绘别担心，你会赢的。”
得到了曲舒云保证的曲绘这才安静下来，他看着游鸣鹤，露出了志在必得的胜利表情。
熊玲心不知从哪搬来一台音响，当第一声音乐响起的时候，比赛开始了。
为了体现比赛的公平性，曲舒云给了他们两套样衣，颜色、款式都一样。
第一个走的是游鸣鹤，他几乎把熊玲心教给他的知识全都用上了。他走得很好，教科书一般的好。没有纰漏，没有错误，是迄今为止最好的一次。
熊玲心和江树鼓起了掌，曲舒云对此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接下来轮到曲绘了，他的表演，完全颠覆了他们对走秀的认知。
他一开始就露出了满面的笑容，那眼神中流露出的自信，不仅在表情上，还表现在了他的台步上。
他走得既轻快又活泼，简直就像一只在草原上跳跃的羚羊。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低垂着脑袋，伸展双臂，像只提线木偶般缓缓将其举至与肩平行的位置，然后以脚尖为轴，潇洒地转起了圆圈。长长的风衣衣摆随着他的动作飞舞了起来，划出一道道美妙的弧形。
弧形越来越大，层层堆叠在一起，看起来竟像只轻盈的蝴蝶。在大家的视线还在风衣下摆上留恋时，他突然停下，转身背对大家露出回眸一笑。最后他将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大跨步结束了他的走秀。
江树的心脏越跳越快，他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游鸣鹤，他低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
音乐声停止，曲舒云走到江树面前，停下。
“现在你来说说你在他们身上分别看到了什么？首先是游鸣鹤。”
“鹅黄色风衣，长至膝盖，格纹毛衫，白色牛仔裤，黑色靴子。”
曲舒云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熊玲心继续问道：“你觉得呢？”
熊玲心只微笑了一下，没有吭声。
“好，接下来是绘绘。你又看到了什么？”
江树只记得了他那灿烂的笑容和飞舞的衣服下摆，便老实说道：“我看到了他一直在笑，还有他转圈时衣服下摆飞得很高。”
曲舒云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结果显而易见，绘绘赢了。”
“可，他一直在笑！”
江树虽然不懂走秀，但他一直牢牢记着熊玲心教给他的。
【扼杀自己，把自己当作一个行走的衣架。】
“他那样根本不算在扼杀自己，他明明就是在展示自己，他比自己身上的那件衣服还要显眼。”
曲舒云哈哈大笑起来，她点头向熊玲心示意了一下。
熊玲心有些尴尬地眨了两下眼睛。
“我教给你们的，是走秀的基础。但模特也分很多种，他们有着各自的风格和个性。不是说一定不能笑，只是要看适不适合，以及这是否能带来加成效果。走秀的基本是展示，为观众展示身上的衣服。让他们可以更加直观地看到它的颜色，它的款式，它的材质，甚至于它的搭配。但还有一种走秀叫做表演式走秀，模特通过自己的表演让自己和身上的衣服同时成为主角。”
“比如刚刚我们需要展示的是一件春款风衣。它使用最新材质制成，轻薄到可以折成一个口袋塞进背包。游鸣鹤让我们看到了它的轻盈，可绘绘的表演却把它的优点最大化了。它可以飞那么高，透过灯光的照射，颜色呈半透明。而这是我们最想传递给观众的信息。”
江树极不情愿地问道：“你是说除了单纯的走秀，还能这样表演？”
“是的，不过这并不常见。它对模特的要求很高，毕竟一个不小心，自己就成为T台上的主角了，而这是最大的禁忌。观众想看的并不是模特这个人，而是他/她身上的衣服。但绘绘对服装的悟性很高，又是天生的表演者，他做的很好。”
“所以。”曲舒云拍了一下掌，让大家把视线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还有什么不满的吗？”
江树没有说话，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被曲绘的表演吸引住了，也记住了那件飞舞的风衣。
在一片沉默声中，曲舒云干脆地宣布了结果。
“月底的个展就决定让绘绘上了。”
她瞥了一眼低着头不发一言的江树，又继续说道：“既然绘绘来了，那我就不需要你了。明天你们都可以不用来了。”
“曲，曲老师！”
越来越紧张的气氛中，熊玲心突然大叫一声。
“我最近其实有设计几套衣服，能在您的个展上特别展出吗？我想请游鸣鹤做我的模特！”
大家的视线齐刷刷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曲舒云将脸绷得紧紧的，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红色针织衫，许久才问道：“呵，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月底前能做好吗？”
熊玲心重重点了点头。
“那好，个展最后，展出你设计的服装。”
“奶奶，干嘛找他啊？！他一个外行，会毁了玲心姐的心血的！”
曲舒云没有理曲绘，只是将视线一一对准熊玲心和游鸣鹤。
“怎么样，要做吗？”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