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萤火虫经纪公司。
一间空旷的房间内正不断循环播放着《第二圆舞曲》。房间里没有开灯，仅凭窗外照进来的月光，能勉强看见两个移动着的黑影。
“阿鹤，真的不用开灯吗？”
“别开。”
“可是你能看得清楚吗？”
“看不清最好。”
游鸣鹤的脸近在咫尺，江树甚至能感觉到他略快的呼吸。他的眼睛是那么明亮，亮得令其他一切都黯淡了下来。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脸部的线条，都像是被特意模糊处理了一般，变得朦胧且柔和。
左手心不断传来的热度令江树的心跳快了那么些，不知不觉间节奏加快了。
果然，江树被狠狠推开，游鸣鹤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你是赶着去投胎吗？！你到底会不会啊！”
江树低着头小声道了声歉，“我有点紧张……”
“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啊你！再来一次！”
江树点了点头，伸出左手，小心翼翼牵住了游鸣鹤的右手。他右手轻放在游鸣鹤的背部，向前迈出了一步。
游鸣鹤在江树的指引下，跟着他移动起来。两人身体都特别僵硬，不仅合不上节奏，还总是差点摔倒。
“阿鹤，或，或许你该看着我的眼睛。”
江树刚说完，游鸣鹤那双充满怒气的眼睛就瞪了过来。
“这样吗？”
“可以再温和一些吗？毕竟华尔兹是代表爱的。”
“我，我对你本来就没有什么爱……”游鸣鹤小声嘟囔了一句，却被音乐声给盖了过去。
两人在没有灯光的屋子里跳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游鸣鹤甩开江树的手，走到屋子一角坐了下来。
“跳这个真的有用吗？”
江树也赶紧跑到游鸣鹤身边坐了下来。
“华尔兹被称为‘舞中皇后’，代表着高贵和优雅。它要求动作流畅，身体舒展。我想玲心姐是要你以此来表现她的服装吧。在松弛的状态中保持高贵和优雅。”
游鸣鹤没有吭声，蹭地一下站起来，向江树伸出了手。
江树毫不犹豫地握紧了，并顺势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几秒，看见江树的笑容，游鸣鹤又立马甩开了。
“笨蛋，该你先伸手。”
江树嘿嘿笑了一下，向游鸣鹤伸出了手。
两人在音乐中又舞了起来，无边无际，仿佛没有尽头。
随着夜变得深沉，两人的心也静了下来。他们配合默契，终于能够跳的舒缓自在了。
游鸣鹤一放松，脚下跟着一滑，拉着江树就往后栽。幸好江树在千钧一发之际，护住了他的后脑勺，只是江树庞大的身躯压在游鸣鹤的身上，令他痛得皱起了眉。
“阿鹤你没事吧？！”
江树想要马上从他身上起来，游鸣鹤却没有松开手。
“我这次走秀一定会成功的。我会让所有的镜头对准我，成为整个T台上最耀眼的存在。比曲绘，比所有模特都耀眼。”
曲舒云的个人服装秀如期举行，地点选在市美术馆。
位于美术馆南面中庭的一条长廊被布置成了这次的秀场。走廊的顶部是玻璃组成的透明拱顶。阳光照射进来，洒下片片金光。
江树坐在走廊边缘的一张椅子上，仰着头，呆呆望着外面的枯树。它们的叶子早已落光，不时有几只小鸟站在枝头，转动几下脑袋，再扇动翅膀，消失不见。
周围变得嘈杂起来，座位上很快坐满了人，音乐声响了起来。
模特们一个接着一个走了出来，江树只看了一眼，便闭上了双眼。
他对他们不感兴趣，若不是为了游鸣鹤，他才不会去求曲舒云给他一个座位。
更衣室一角。
为了避免混乱，曲舒云为熊玲心他们单独辟了一个更衣室。一道小小的布帘，隔开了两个世界。
游鸣鹤独自坐在布帘内，不断翻看着自己的红色指甲。
突然，布帘被掀开，有人进来了。他没有转身，依旧专心看着手上那抹鲜红。
“哼，想不到你也有这种癖好。”
曲绘绕到游鸣鹤的面前，直勾勾盯着他身上那套衣服。
与一身黑色西服的曲绘不同，游鸣鹤的全身都被红色所覆盖。半高领的红色针织衫裹在身上，露出了纤细的腰身。从镜子里能看到背部是深v设计，拼接着一大块白色蕾丝。底下是一条红黑格子的裙裤，大大的裤腿将鞋子盖住，只露出尖尖一角。
游鸣鹤只微微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回了一句。
“很好看不是吗？”
“哼，你不觉得丢人吗？你看起来就像个女人。”
游鸣鹤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他的眼尾涂着两抹鲜红，像两团跳动着的火焰。
“是吗？我倒觉得上次你那个粉色公主裙要更可爱一些。”
“我，我只在家里穿。而你，你要……”
“我要怎么样？”游鸣鹤说着站了起来，高高的鞋跟令他一下子高了好几厘米。他逼近曲绘，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你要，你肯定要被所有人笑话的！”
“如果有一个人给我鼓了掌，你要怎么办？”
“不可能！男人就该穿得有个男人的样子，不该穿裙子，不该喜欢蕾丝”，曲绘的声音突然变小了，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不该喜欢可爱的东西……”
游鸣鹤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带上了一点怜悯，“胆小鬼，连喜欢都不敢说的可怜虫。”
“你！”曲绘一把抓住游鸣鹤的领口，对他怒吼道：“你得意什么，要不是玲心姐，你根本就没资格出现在这里！”
游鸣鹤的眼睛闪了一下，脸上没了笑容。他拍了拍曲绘的手指，让他放开自己。
曲绘没有理会，反而加重了力度。
“你会把它弄皱的，这可是玲心姐的作品。”
曲绘这才“哼”了一声，松开游鸣鹤的同时顺便推了他一把。
游鸣鹤往后踉跄几步，站定，抚平了领口的褶皱，然后突然问了一句，“我有一点很好奇，你为什么讨厌我？”
“因为……”
曲绘咬着嘴唇，一张脸变得通红。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般说道：“因为你很可怕，为了自己的目标，不论多么讨厌的事情都可以微笑着把它做好。其实你很讨厌穿这身衣服吧，但你却还是面不改色的把它穿上了。”
游鸣鹤笑了，捂着脸大笑起来。
“真不巧，我好像并不讨厌你。”
游鸣鹤想起了第一天曲舒云把他带到房间里说的话。
“我是不可能让你上场的，如果你不想干现在就可以走人。只是我需要江树做我的模特，而他，需要你。”
仅仅这一句话，游鸣鹤就答应了陪她们演这一场戏。只是他没想到，最后要上秀场的不是江树，而是他自己。
时间差不多了，音乐变换，该是游鸣鹤出场的时间了。
江树坐直身体，眼巴巴地看向模特登场的入口方向。
很快，模特出来了。他脸上戴着个华丽的金属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上身一件粉色绒面西装，下半身一条同款面料喇叭裤。
他踩着高跟鞋迈着一字步向人群走来。宽大的裤腿随着他步伐的前后移动，在T台上开出了一朵朵粉色小花。
观众席上响起了一些窃窃私语，他们皱着眉头，脸上现出了困惑的表情。
模特已经走到一半，这时音乐突然停了几秒，音乐停下的同时模特也站住不动了。定在中间的模特就像一只失去动力的机器人，音乐断断续续，机器人也在努力找回动力。
终于，音乐重回了流畅，这段短暂的即兴机器舞也宣告了结束。
模特走到走廊尽头，转了个弯又折返回来。这时，他原本扣上的西装外套敞了开来，露出了里面纯白的蕾丝背心。
台步由女步变成了男步。伴随着暴风般的快门声，模特的身影再次消失在了入口处。
江树伸出手拍了几下，很快，掌声像荡开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开来，直至响彻整条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