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沅回过神来,擦了擦口水,掩饰道:“我就是···就是想到中午吃的那个烤乳猪,实在是太美味了!”
“烤乳猪?”他挑着眉,眼含笑意。
用过晚膳,朱厚照一直在东暖阁看奏折到深夜,芷沅无聊到只能一边悄悄打着瞌睡一边陪在他身后。
“怎么?困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瞥向地面。
“皇上真厉害,后脑勺都长眼睛了呢!”芷沅轻松回应道。
“朕当然只有一双眼睛。那是因为,你的影子,在烛火里偏偏倒倒。”
“啊!”芷沅这才恍然大悟地瞅到两人映在地上的清晰身影。
“你在你们那儿,睡得很早吗?”
“也不是,我们那儿有手机,只要一沾上这玩意儿,几个小时就没了,好在,现在学校没什么课,第二天早上也不用早起!”
“手机?”
“呃…是一种高科技‘毒品’,让人上瘾的那种!”
“高科技毒品?”朱厚照对这个【以后】的世界,展现出了极其浓郁的兴趣。
“怎么说呢?就是一个这么大点的盒子,里面却装着整个世界,有你想得到的,也有你想不到的,总之,就是——迷人又危险!”
“听起来,真是有意思。芷沅,以后有机会,你多给我讲讲你们那里的新奇玩意儿吧!”
“好啊!”芷沅见朱厚照合上了桌上的最后一本奏折,“皇上,你是要准备就寝了吗?”
“嗯!”
“你等我一下。”芷沅提着裙角,小跑出去,没一会的功夫,端着一个青花瓷碗回到暖阁。原来她早就让苏进在门口用小炉温热着牛乳,以便朱厚照随时想睡了都可以立刻喝到。
“皇上,这个,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可以让你睡得好的‘安神汤’。”
朱厚照接过碗,看了看又闻了闻,不可置信地问道:“这不过是,牛乳?”
“不错。牛乳中的色氨酸进入大脑后,会转化为血清素和褪黑素,改善睡眠质量。牛乳中的镁,也能放松肌肉、降低皮质醇水平,缓解紧张情绪。说人话,就是牛奶助眠!”
“牛奶助眠?”
“对啊,你赶紧趁热喝了吧!”
朱厚照乖乖照做,一口气喝完了整碗牛奶。
“好了,赶快去睡吧,晚安,好梦哦!这是我们那儿的【睡眠祝福语】,受到祝福的人,就可以睡个好觉!”她的笑,总是让人觉得温暖和安心。
“晚安?晚安,好梦!”
那个晚上,朱厚照带着芷沅的祝福,果然很快入睡,还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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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二日,天气晴。
算算日子,这不过是我来这里的第三日,为何好像已经过了许久。在这里啥都好,就是没有手机、电视、电脑,真的会无聊诶!不过,对着他,我好像已经不会感到害怕了。反而,每天能看见他,总是会觉得心情还不错!
我今天为什么心跳突然变得这么快?我为什么会脸红?该不会是···
我诶,可是一生不羁爱自由,从小到大也不少人追,可从来没想过要恋爱,吃吃喝喝不香吗?干嘛要去吃恋爱的苦?不了不了!可…可史书上也没说他长得这么帅啊,跟画像一点都不像,嗯,不上相!我可一定要把持住!虽然喜欢好看的事物,是本能!但千万千万不能色令智昏!还是尽快想办法回去吧!
这日下午,太阳有些灼热。
朱厚照紧闭乾清宫的大门,在里面乒里乓啷,弄出不小的动静。芷沅从自己的房间循声而去。
“陛下这是又开始放烟花了吧!” 陈敬瞥了一眼就走了。宫里的其他小太监也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唯独芷沅好奇地扒在门缝上,使劲往里瞅。
“何人?”朱厚照看到门外的影子,大声喝道。
苏进迅速打开门,把门外之人捉了进来。
“哎呀···疼···疼···轻点!”
朱厚照认出声音来,“苏进,赶紧松开!你先出去,把门守着。”
“是!”
声音顿时温柔起来:“芷沅,你为何在门外窥看呀?”
“皇上,我只是好奇,你关着门在里面干什么而已。”芷沅余光瞥见乾清宫里面靠着门附近燃放着一堆烟花,而朱厚照则正从放着火铳和图纸的御桌前缓缓地走下来。
“你都来这里好些日子了,为何还没懂自保之道呢?在这深宫之中,想要全身而退,唯有不看、不听、不想。你倒好,事事争着看、抢着听、翻来覆去想,你这不是往死里钻吗?要是哪日朕不在你身边,恐怕你都不知道自己如何死的!”
“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如此说来,朕终究是失败了,对吗?历史,向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皇···皇上,你不是说了,不让我告诉你历史的结局吗?”
“瞧你这惊慌的模样,便已经告诉了朕答案。”朱厚照没了意气风发之样,垂着头,满眼破碎。
芷沅的心像被揪起来一样疼,这是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观:他一难过,好像自己也会跟着难过起来。我应该怎么安慰他呢?
许是看到了芷沅的不知所措,朱厚照反倒笑着说道:“为何不说话了呀?”
芷沅鼓起勇气,誓要问出心中疑惑,“皇上,你让我感觉到很矛盾,就像对比着看《明实录》和《明史》,就会发现有很多地方是相互矛盾的。那些逻辑的裂痕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那你先跟朕说说你的想法?”
“是你让我说的哦,可不能生气!”
“朕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保证不生气!”
“我看到你于人前之时,会故作荒唐纨绔,动静怎么大怎么来,而关起门来,又对着奏折忧国忧民。还有,扶持刘瑾等宦官,只是为了和文官制衡吧!”
“不好,朕的秘密都被你看穿咯!”朱厚照故作俏皮地说道。
“那是因为皇上你没有把我当外人,愿意把真实的样子展现在我面前。否则,别说是看透真相,恐怕我这小命,都不知已经死了多少次!”
“也许因为你是‘天外飞仙’,所以朕对你,并没有提防和算计,反倒是多了一个可以说说真话的人。”他顿了顿,“朕若是不荒唐,这龙椅…可还坐得稳?”
听到这样的坦诚又无奈的回答,芷沅只觉心被一击。“那我是猜对了?可刘瑾是坏人啊,他背着你,做了很多伤天害理之事!”
“坏人?你还真是单纯,一个人,又怎么能单单用好坏来形容呢?尤其是朝堂之上、后宫之中,不乏身不由己之人。更何况,你真以为他所做之事,皆是朕所不知?”朱厚照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像是变成另外一个人。
芷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浅露惧色,手悄悄地紧紧撺着裙角。
朱厚照往前迈了一步,“你···是在害怕?你怕朕?”
“不···不是,我只是···只是以为,很多事,都是刘瑾假传圣旨、阳奉阴违,没想到是···”芷沅的声音不由的有些颤抖。她再次意识到,近日来对他和颜悦色、包容有加的那个人,是一国之君,手掌众人生杀大权,带着不怒自威,让人胆怯。
“没想到,真正坏的人,是朕?”
芷沅边说边退,朱厚照边问边进,两人始终维持着一步的距离。
“你可知,朕十四岁登基之时,接手的是怎样的一个国家?”
“史···史书说,是‘弘治中兴’!”芷沅为了写小说,又再次通读了史书上与朱厚照相关的部分。
“呵!”朱厚照冷哼一声,“这大概就是他们编造来抹黑朕的最大谎言。而真实情况是,国库空虚、边防废弛、流民四起、民穷财尽。彼时,刘健、谢迁、李东阳等文官重臣把持着朝廷上下,欲架空朕这个少年天子。朕赤手空拳独自一人,拿什么去跟他们斗?可朕不愿认输,便只能扶持刘瑾等八虎为首的宦官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再逐步派他们掌司礼监,提督东西厂,分管京营,一步一步夺回权利。”
说完这段话,两人已直逼大殿门口。朱厚照一只手轻轻护住芷沅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撑于门上。
芷沅则一直死盯着朱厚照的眼睛,他的所有情绪变化都尽收眼底。从痛苦、愤怒、无奈,直到变为可怜,她的所有害怕和恐惧也随之烟消云散。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男孩,绝对不会伤害她。事实上,除了那颗所谓的“毒药”,朱厚照对她尽是包容,甚至是宠溺。
对啊,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男孩而已,这是所有人都忽略了的事情。
“对不起!我相信你,你一定不会伤害我!”
朱厚照没说话,只是轻轻吁了一口气。
“皇上,我知道你要拿回权利,这条路会很难很难,前有狼后有虎,周围的人又都各怀鬼胎,你一定很辛苦吧!”芷沅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拍着他的肩膀。
大多数人能做到在苦难面前故作坚强,却抵不住在温柔的抚慰下红了眼眶。
小男孩不禁眼里闪烁着泪光。
“自从父皇走后,再也没有人如此真心实意地关心过朕。人人只知阿谀奉承,于己谋利,无人真正在意过朕的感受,朕虽是九五之尊,却也不过是凡胎□□,岂会没有七情六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