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许是先帝驾崩后他第一次在人前落泪吧。
朱厚照只是眼角滑下几滴眼泪,便恢复如常。尽快收敛情绪,大概是他成为人君的第一课吧。
此时,芷沅还在朱厚照的“门咚”之下。他突然凑到她耳边轻声低语道:“好了,你现在知道了朕的秘密,那你也得告诉朕一个秘密才行!否则,你今日,休想离开!”
芷沅顿时感到有一股微热的暖流顺着耳朵流入心底,痒痒的,酥酥的!
“呃···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新写的这本小说叫作···《朱厚照,请回答!》。”
“我在啊!”
“啊?你…这是在回答我?”
“对啊!只要你叫朕,朕便会回答你!”
霎时间,芷沅感觉自己仿佛身处白色的月见草之中。
“这是我的小说名字啦!”
“那,想必男主角,就是···朕咯!”
“嗯···可以这么说吧!”
朱厚照脸上瞬间轻松地漾起笑容来,“那女主角呢?”
“女主角当然是历史记载的独得圣宠的刘娘娘啦!”芷沅眼神回避着他。
“刘娘娘?你不就正好姓刘?”
芷沅倒是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那个···什么味道?好像什么东西烧焦了?”
两人低头一看,原来是朱厚照的裙角被没有熄灭的烟火点着了。他着急着救火,芷沅才得以从他身前溜走。总算可以好好呼吸一番。
“呃···皇上,你放心,今日你跟我说的这些,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朕若是不相信你,怎么会让你知道呢?”
“也是···”
“诺,又到给你解药的时候了,你先吃了吧!”朱厚照掩饰着笑意。
那是一颗褐色的小丸子。
芷沅立刻吞下,瞬间觉得神清气爽,饭都能多吃两碗。
朱厚照早已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引,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的弧度。
六月初十,天气晴。
原来朱厚照真的在作戏,荒唐,只是他的保护色。所以,他的全盘计划到底是什么呢?最后,他又为何会失败?
《明实录》和《明史》之中的矛盾之处,逻辑裂痕中的秘密,便是历史留给我们的一些真相?
只是,他辩解时的无力,让人好心疼。原来,他将自己包裹起来,只是因为没有人能够真正懂他。我好像也能跟随他的难过而难过。
朱厚照于我而言,好像再也不是一个存在于历史书上的冰冷纸片人,也不仅仅是我小说的男主角。这个原本只是在脑海跳跃的身影化为有血有肉的人形,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经过默默观察,芷沅早已摸清了朱厚照的做戏策略,既然只是为了丰满“纨绔皇帝”的人设,也不能玩脱了。打一棒还得给个枣子。
鉴于大臣的多次奏请,李阁老更是多次亲自到乾清宫劝谏皇帝,朱厚照终于答应再次参加经筵。
大明自明太祖朱元璋起,便十分重视学习,于是承袭了前朝宋元的经筵制度,且仪式更为复杂,虚礼更甚从前,这对于天性洒脱自由的正德皇帝来说,简直就像牢笼一般,从心理和生理上都十分排斥,何况经筵所学之书他早已了然于胸,只能是偶尔配合群臣作作戏了。平日即使假装贪睡不上朝,朱厚照其实也是四更起床,开始看书习字。
明朝的经筵制度规定在每年春秋两季气候适宜时举行, 安排在每月初二、十二、二十二的早朝结束后(没错,意思就是上完班紧接着还要上课。)现虽已快入夏,算是补了前面落下的课。参加人员除皇帝外, 朝中大臣都要加。皇帝在文华殿面南坐下后,方才传唤百官进入, 行君臣之礼。开讲前,鸿肿寺的官员提前把书籍、讲章摧放在御座前的御案上, 讲官和展书官分别立于御案对面的讲案两侧。开讲后,讲官照本宣科地诵读, 展书官不失时机地翻书。此时, 皇帝只能心无旁鹭地听讲。即使讲官讲得不好,皇帝也要硬着头皮听下去。经筵确实是一个形式大于内容的学习制度。
“朕今日下朝后还得参加经筵,你若是肚子饿,可食些糕点,朕已命尚食局准备了些。好好待在乾清宫,朕不在,切忌不可四处乱晃!”每次朱厚照离开乾清宫,都会对芷沅再三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你从昨晚到今早已经说了八百遍!”芷沅懒懒地趴在桌上,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样子。虽然皇上特准她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但是她也怕被别人抓到小辫子而陷他于两难的处境,所以每日还是尽量早起。
一整个上午,乾清宫都冷冷清清。
“我亲爱的手机…电脑…你们还好吗?你们的主人我,已经快一个月没宠幸过你们了,你们肯定很想我吧,我也很想你们!从来没有跟你们分开过这么久!”芷沅戏精上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演了起来。“哎,这样无聊的日子,不知道何时才是头。”
熬了好一阵,她仍旧磨皮擦痒、无所事事,于是开始翻看起皇帝的书架。这密密麻麻的书形成了一堵高墙,下面触手可及的部分,都很崭新,搭着梯子,越往上面,书反而越是陈旧,例如佛家经典、资治通鉴、孙子兵法等。
已经接近晌午,芷沅翻看得正是投入,听到有一群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以为是皇上归来,放下书便冲向门口,结果和来人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不过,这个人并不是皇上,而是,刘瑾。
“刘…刘公公?皇上尚未归来,您这是为何而来?”芷沅深感不妙。
“咱家是为了圣上安危,特来查明你的来路!”刘瑾开门见山,直截了当让手下抓住芷沅。
“说,是谁派你来的?有何目的?”
看时间,皇上应该也快回来了,芷沅寻思她必须拖延时间,才能让自己免受皮肉之苦。
“哪有人派奴婢来,奴婢就是直殿监新来的送时辰牌的小太监,前不久送到乾清宫时,有幸被皇上留了下来!”
“直殿监?我跟直殿监的王公公素来交好,从未听他说过会派新来的太监到乾清宫送时辰牌,你分明是撒谎!”
好好好,就你刘瑾人缘好,哪儿都有你熟人。“奴婢哪敢撒谎,那日,适逢原本当值的太监生病,情急之下,王公公才临时让奴婢来的顶替的。”
“撒谎!”
又怎么了,你这个老太监,真难缠。芷沅心里已经翻了一万个白眼。
“直殿监根本没有王公公,其掌印太监是陈公公。还不给咱家从实招来。”
好好好,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那就别怪我跟你胡扯八诌了。
“公公英明呀,看来也是瞒不住了。主定不会怪奴婢道出真相的。”
“主?主是谁?”
“公公,此乃天机,万万不可过多泄露呀,我只说于你一人。”
刘瑾半信半疑地走过去,弯下身,“咱家警告你,要是敢耍花招,定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芷沅开始与刘瑾耳语。“其实,我来自天上。”刘瑾一脸震惊。芷沅眼看大鱼上钩了,于是接着说道:“我乃天主派来皇上身边的灵童,也就是真龙护法,你若是今日伤了我,定遭天谴。”
“你你你…胡说八道,咱家如何能信你?”刘瑾明显有些相信但又有些害怕。
芷沅乘胜追击,“莫急莫慌,我既是天主派来的,定是有知晓未来的能力,待我一探…”芷沅装成做法窥探未来的样子… “看到了,在两个月后的中秋时节,你会突患眼疾,眼如望羊…不过我法力有限,暂时只能看到如是。你大可待中秋验证后,再来与我清算也不迟,莫要跟天主作对呀,公公!”
刘瑾听着越发觉得有理,便命人放开了芷沅。此时,苏进赶了回来,不过好在有惊无险。没过一会,朱厚照也匆匆而回,看到芷沅完好无损,也并未追究刘瑾,只说了一句“刘公公…朕还有一句话,”接着走到他面前耳语,也算给他留足面子,“平日你做的事,朕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若敢动她一毫,朕必百倍奉还!”刘瑾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
朱厚照屏退他人后,担心地问道:“芷沅,你没事吧?”
“你看,啥事儿没有!哈哈!”
“你怎还能嬉皮笑脸,你可知刘瑾是何等人?都怪朕不好,一时疏忽大意了!”朱厚照第一次感到如此慌了阵脚。
“此话怎讲?”
“但凡朕出席经筵上,刘瑾都会一直伴在左右,可这照本宣科着实令人瞌睡,朕好似打了个盹,醒来时他已不见踪影,朕突感不妙,以朕对刘瑾的了解,他定不会错过朕不在你左右的好时机,所以令苏进先赶回来查看。随后又想,若是他真去找你麻烦,又岂是一个苏进可以阻止得了的,朕便打发了群臣,草草结束了经筵赶过来,所幸,你安好!”
“皇上放心,我这个从五百年后穿越来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就被人欺负?”
“这可是皇宫,危机四伏,不是你们那里的世界,你切莫掉以轻心。刘瑾如今在朕的纵容下,已然飞扬跋扈,除了朕,恐怕谁都不放在眼里,先斩后奏是时常发生的事,是个极端危险的人物,你以后看到他,躲得越远越好!”
芷沅乖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