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须弥之月

当芷沅在心里把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后,那个她想了很久也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有人处心积虑,埋线十几年,只为让正德皇帝无国本延续…坐实这个荒唐无子的昏君名号。

朱厚照见她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便继续说道:“其实,朕小时候,也曾中过毒。是七岁那年,有人在朕的寿面里下了□□。试毒的太监死了,朕吐了三天血,足足在床上养了一个月。那时,先帝抱着朕,满眼无奈地说:‘照儿,你要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毒,是躲不掉的。’”他的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芷沅不禁联想到宪宗皇帝、孝宗皇帝的死,都十分蹊跷,现代已经有很多人猜测他们是被人毒死的。看来,皇帝还真是一个高危职业。她只是默默倒吸一口凉气,喉咙有些发堵。

“你,可是又被吓到了?”他立刻又换回轻松戏谑的语气,“说起来,你更应该希望朕死啊,这样,你不就自由了!”

“我当然不希望你死!”

朱厚照的眼底生出一抹笑意。

芷沅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因为,你还没给我解药呢!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原来是因为这个!”他的瞳色,瞬间又冷了下来,恢复了习以为常的死寂。

“当然不止是因为这个啊!我是觉得,你不该像这样被算计,我希望你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把这大明朝的天下治理得更加繁荣昌盛!”她对他,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为何?”

“呃…”这么快就要聊得这么深入了吗?芷沅想先糊弄过去,毕竟,她还没看“清”眼前这个人,先拍拍马屁再说:“因为,我相信,你一定是个好皇帝啊!”虽然这只是她的最美好的愿景,但接下来还需要小心求证。

“好皇帝?”朱厚照愣住了,他没想过,会是这样“出乎意料”的答案,还是出自一个刚从【以后】来了不到一天的人嘴里,让他也忍不住对自己生出一些乐观的期许。“但愿,朕不会令你失望!这件事,你全当作不知道,否则,朕担心你有危险。”

“皇上,你知道是谁做的?”芷沅心里倒是有几个“嫌疑人”。

“朕刚刚不是说了,让你当作不知道嘛!这件事,朕自会让人去查。要想在这宫中活得久些,你这好奇的性子,得改改!”

“哦,知道了!对了皇上,其实,我倒是知道一个‘安神汤’,能让你喝了睡得更安稳一些,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

“朕相信!”他脸上的笑带着一些自嘲,“你可能是这宫里,唯一一个希望朕好好活着的人。说来还真是讽刺。”

“皇上…”芷沅的声音有些发哑,因为,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好了,你肚子应该也填饱了吧。”朱厚照迅速收拾好心情,起身走到紫檀嵌玉雕云龙纹宝座边坐下,品起他最爱的阳羡茶。“不如,趁现在,跟朕好好说说,你是怎么从五百年以后穿越而来的?又是如何触动阵法的?”原来,每次品茗之前,他都习惯先闻一闻热气带出的茶香,接着再小口小口细品。

“皇上,你研究这个阵法,很久了吗?”

“两年零两个月,那是先帝驾崩前不久,告诉朕的。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去年的一个满月之夜,乾清宫内似乎闪现出一道隐隐光门,不过转瞬即逝。”

“如果,那道阵法真的被打开了,你会进去吗?”芷沅忍不住问道。

朱厚照沉默良久,摇了摇头。“如果进去了,回不来怎么办?”他抬眼,眸中闪烁着无奈,“朕是大明天子,肩上扛着江河日月。朕可以荒唐,可以胡闹,但不可以…一走了之!”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带着十六岁少年不该有的成熟和沉重。

芷沅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史书上的正德会那么矛盾:他建豹房、巡边塞、下江南、自封将军,看似用尽一切方式逃离紫禁城,却又从未真正逃离。因为他知道,那道皇冠,他戴上就再也摘不下来。

“这个阵法还真是神奇啊,只是一瞬,我便穿越了时空,出现在你面前!”

“是啊,只是一瞬,便将你这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却偏偏出现的人,带到朕的身边!”

芷沅感受到了朱厚照的眼神如水波般柔软,不禁唇角微扬。

空气安静了几个瞬间…她立刻收起若有似无的尴尬,“那个…不如,皇上您移步大殿?我给您实地演练演练那晚的情景?”

“成!苏进、陈敬,你们都出去,把门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

偌大的乾清宫殿内,只剩下芷沅和朱厚照二人。

芷沅大口喝完杯中剩下的茶,左顾右盼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搁下空茶杯,朱厚照倒是颇有眼力劲,主动伸手接过来。

两人手指尖无意的触碰,只觉心微微一颤,轻到几乎没有察觉。

“那我开始咯!那天,我先进到大殿内,在这金漆雕龙宝座前帮导演调试了灯光···”芷沅瞥见了朱厚照眼里的问号,“哎呀,这些都不重要,以后再跟你细细解释,我先说重点啊,接着,我就慢慢从中轴线往门口退,突然,不知为什么,我脖子上挂玉佩的链子断了,玉佩掉到地上,然后我就去捡···”芷沅正准备模仿当时的动作,弯下身去。

“慢着!”

“怎···么···了···吗?”芷沅保持半弯腰的姿势不敢动弹。

“没,朕只是觉得···万一,你就直接穿越回去了···”

芷沅直起身来,见朱厚照依旧满目温柔,便没心没肺地说道:“皇上,你该不会,这么快就舍不得我了吧?虽然,我知道,我们这种从未来穿越来的女孩子,对你们古人来说,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可···我没打算在这里谈恋爱哦!我一生不羁爱自由,爱情的苦,我可吃不了一点!”

“谈恋爱?”朱厚照清了清喉咙,“你误会了,朕是担心你如此快地回去,未能帮朕解开全部的谜题。何况,解药,你不要啦?”

“解药,对对对,差点忘了!全部谜题?还有什么谜题吗?”

“除了这阵法之外,还有一首名为‘须弥叙’的判词,想必,是破解整个阵法的关键,希望,你能助朕解开个中奥秘!”

芷沅的脸瞬间涨红:我干嘛孔雀开屏···羞死人了!于是也学着他清了清嗓子道:“还不把判词拿给我?”

“判词可给不了你哦!”

“为啥?”

“自太宗起,此判词传后即毁,万万不能留存于世。不过,词已尽在朕脑海之中,可以背与你听!”

芷沅深吸一口气:你们古人说话都这么···磨蹭吗?能不能直接说重点?“那你背吧!”

“一共是十四句!紫府朝垣,武曲化忌。清明望月,天人合一。郭刘之意,直指上都。小鱼未央,对影成双。月落斗神,光窃烛宫。地转水银,天磁暗通。金水相生,此身为钥。须弥月满,时空可溯。度日如年,锚定虚空。火易乾坤,踏血寻踪。纵隔世代,必逢君前。血脉不竭,执念化莲。阵解星散,两处成全。月光满处,皆是团圆。”

朱厚照一鼓作气背完整首判词。

“诶第一句什么来着?紫什么?”

“你…你们那个时代,难道也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朱厚照开玩笑道。

“朱厚照,我听出来了,你…你是在人身攻击!你是皇帝了不起啊,皇帝就可以看不起其他人吗?我们那里,可是人人平等的!女人也跟男人一样,要读书考试的,我也是通过高考考上大学的堂堂大学生好吗!”

“你为何要直呼朕的大名,在这里,可没人敢如此!”

芷沅又想到昨晚吞下的朱色药丸,瞬间气势便弱了下来,猫声说道:“我们那里,一个人惹另一个人生气,生气的人都是直呼对方全名的…”

好在朱厚照并未生气,只是有些许无奈。“那人身…攻击?是何意?还有,你们的世界,真的可以做到人人平等?男人女人都可以读书考试?高考?大学?”朱厚照抛出一连串的问题。

“当然也不是绝对意义的人人平等,但起码比你们这里,好太多太多倍,不至于说错一句话就要下诏狱,不需要对领导三叩九拜,也不会担心动不动就被砍头,什么诛九族的就更加不存在了!高考,就类似你们的科举,大学嘛···类似国子监?反正差不多类似的意思啦。”

“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世界!”朱厚照的眼里,多了几分向往之情。

芷沅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便踮起脚,想要凑近些、看清楚些。

朱厚照并没打算避开,反而把脸往芷沅面前凑近。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瞳孔中映出的自己——苍白,消瘦,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怔住了,一动不动。

再次近距离欣赏这张俊俏的脸庞,依旧会被震惊到心起涟漪。比起上次,芷沅瞅见了他右边眼角下的那颗浅浅的痣。她只感觉自己连手指都在微微发颤,想要努力压制住,却控制不住微红的耳尖和愈发急促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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