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转身走到门口,“朕的心腹苏进,他会照顾你。”
门被打开后,一阵五月微凉的风肆意地灌了进来。空荡荡的乾清宫只剩芷沅一人,她有些体力不支地瘫坐到地上,手抚胸口。那跳动的心脏,如今仿佛已经系上了一根毒药的引线。心里默想着:年纪轻轻就当了皇帝的人,怎么能是善茬呢?我还是天真了!这毒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回到西暖阁的朱厚照,站在窗前,看着手中的玉瓶,忽然轻笑。
“黄连丸加蜂蜜……”他低声自语,“吓唬你的,傻瓜!”
有些信任,从第一眼就开始了。有些喜欢,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本是想洞悉阵法外的世界,却…忽然舍不得那道阵法里,唯一走出来的人。
太监苏进领着芷沅住进乾清宫的配房,这是参观故宫时总是会被忽略掉的地方。她快步冲进房间,一屁股摊倒在床上。虽然房间极其简陋,小到只有一张窄窄的床、一个小柜子和一张桌子,不过,好歹也算是她在这里的第一个庇护所,总算可以放松下来。
苏进靠在门框上,盯着这个来历不明又怎么看都很奇怪的人,嘟囔道:“你这个小太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皇上竟然特地嘱咐我把离他最近的这间房让给你。你最好是没有什么坏心思,否则,我苏进跟你没完!”
苏进,便是史书记载正德皇帝驾崩时伴其左右的太监,想必也是他身边为数不多的可信之人。
“知道了,苏公公!”芷沅只想尽快打发他走。
夜深人静,凉风习习,月光从被高墙遮挡的屋间缝隙中漏进房来,让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我到底是怎么来的明朝呢?我记得···
为了给《朱厚照,请回答!》这本新开的“明穿”小说找灵感,好友林柒柒替她联系上了黄牛,混进了《正德皇帝》剧组,那是难得在故宫乾清宫实景拍摄的大好机会。
当她站在乾清宫前宽敞高台的甬道,能透过敞开的宫门,看见依旧光线昏暗的大殿内。
为了防止人太多损坏里面的文物,大多数人只能站在外面。推车、摇臂和灯光设备会给宫殿带来潜藏的撞击和火灾风险,剧组为了保险起见,决定全程仅由一名导演使用手持单机完成拍摄。
此刻已经暮色深沉,只要仰头,便能看见明月升空。不禁让人想起李白的那首《把酒问月》: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一时想入了神,只觉得眼前都是来来回回忙碌的模糊身影。突然,一个身着黄色绫罗、头戴翼善冠的人晃身走过。当她回过神来,视线清晰,却只能瞧见他的背影。
“想必,他就是饰演正德皇帝的大明星迟重。可这背影,怎么感觉…有些眼熟?”
愣了半晌,终于想起自己的任务来。
她假装不经意地蹑手蹑脚走到大殿门口,手扶着门柱,刚刚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割破流血的地方还有些微微生疼,血依然往外渗着。
“那个谁,你来帮一下忙!”金漆雕龙宝座前的导演就近指了个人。
“你是…叫我吗?”
“对,就是你!赶紧的!”
终于踏进了这道门槛,顿时,一股子陈旧木头味扑面而来,那是历史经过时间沉淀之后散发出来的厚重味道。
芷沅帮忙调试着灯光的位置。
“好了,谢谢啊,你可以先出去了!”
芷沅边应着“好!”边顺着中轴线往门口慢慢倒退,她想要抓紧时间,打量着殿内的一点一滴。突然,脖子上的项链断开,玉佩掉到了地上。她弯下身去捡,手指触碰到地面的一瞬间…
是了,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只感觉到有一丝丝阴风拂过,一瞬间撕裂的感觉,伴随着隐隐灵光。
之后,整个世界突然异常安静,只有满殿的月光凝成霜。
似乎一切和刚刚一样,又好像全都不一样。
对,不一样!乾清宫里,突然多了数盏宫灯,刚刚用余光悄悄数过了,一共二十八盏。
她抬起眼来,看见面前站了一个人,好像是不久前晃过的那抹黄色身影。
融融烛火在空旷的大殿里摇曳,却看不见他的影子。
于是缓缓起身,不过刚到他胸口的高度,所以只能仰起头来。
他看上去很年轻,虽是闭着眼睛,但却能看出眉眼比她笔下描述的还要精致几分,可眼下渗透出的青黑是她从未写出来的。整张脸棱角分明,威严中带着一丝清冷,而微蹙的眉头又有种说不出的悲伤。这更是她不曾想过的“初遇”。
接着,他睁眼的瞬间,刀就到脖子前了…
看来,这乾清宫里,一定有什么?到底有什么呢?
复盘着今晚的所有奇妙经历,有些疲惫的芷沅便昏昏睡去。这是她来到明朝的第一晚。
那晚,她的梦里,有好多人正拿着刀对着自己的脖子,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是惊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然后摸着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地喃喃道:“天啦,原来我不是在做梦,我是真的穿越了!”
突然,苏进出现在门口,不耐烦地说道:“你小子终于醒了?还不快换衣服,皇上等候你多时了!”
“皇上,等我?现在几点···什么时辰了?”芷沅揉着眼睛,有气无力地问道。
“刚到巳时!”
“巳时?子丑寅卯辰巳午···”芷沅悄悄掰着指头数了数,“九点了?马上啊,给我五分钟”。莫名有种上“灭绝师太”课却迟到了的恐慌。
“什么五分钟?别怪我没提醒你哦,万岁爷虽然平日待我们这些奴婢宽厚,但毕竟,圣意难测!”
“知道了知道了!”芷沅“训练有素”地起身穿好衣服,麻利洗漱完就跟着苏进小跑到东暖阁内。
小皇帝看起来精神奕奕,应该已经起来一些时辰了。看到芷沅歪戴着帽子睡眼惺忪地走进来,搁下手中的书,不觉扬起笑意。
“怎么,还没睡醒呢?朕可是吩咐了苏进,莫要吵醒你哦!”
“回皇上,奴婢是等他醒了才进去的!”苏进的语气没有半点惧怕,只是着急着撇清责任。
“朕当然知道你们不敢违命啊,所以才觉得芷沅这般与众不同,着实是有趣极了!”朱厚照一句话便给芷沅这个“从天而降”的“奇物”在明代的深宫里筑好了第一层防护墙。“诺,桌上有糕点,快吃些吧,一会还有要事要做呢!”
芷沅想到昨晚的那颗毒药,还有睡前在脑海里浮现出的各种宫廷剧情节,不自觉踌躇了片刻,可嘴馋的她很快便被桌上各种各样的精致糕点拿下。
朱厚照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你慢点吃,这些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眼前的人,好像跟昨晚初见之时,不太一样。
三两下,桌上的糕点如风卷残云一般。
朱厚照起身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块手帕,然后如风一般擦身而过,大呼一声:“出发!”
苏进拉着不明所以的芷沅,走到队伍里面。
乾清宫的甬道旁,停靠着一座舆轿,旁边竟站着八个女人。
朱厚照驾轻就熟地坐上去,苏进高呼:“起轿”。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
芷沅看得有些惊讶:女人抬轿?朱厚照这么会玩儿?他该不会真的如史书说的那样···还没想完,她便撞上突然停下脚步的苏进。
原来是朱厚照,命令停轿,让芷沅走到自己身旁来。
队伍重新缓缓出发。
“你刚刚在想什么呢?”朱厚照坐在轿上,身子往芷沅这边倾斜着。
“没什么。只是···有些惊讶,抬轿的,竟然是女人!”
“怎么?你觉得,女人就抬不得这轿吗?”
“也不是,只是惯性思维认为从事体力劳动的,更多的是男人!”
“女轿夫是一种劳动,早在??洪武年间??已形成,??世袭至今,凡被选中进入内廷收充女户者,可食粮、免差,赏赐银两和丝绸。女子凭借自己的劳力,换取报酬,甚至给家人带来优待,她们理应受人尊重,有何值得异样眼光?”朱厚照盯着芷沅,眼带笑意,语气不疾不徐。
芷沅抬眼望去,日辉下的朱厚照,闪闪发光。
苏进不时地在芷沅身后小声补充道:“不止,咱们爷,每乘坐一次舆轿,还会给每个女轿夫多给四个钱呢!”
队伍一路经西华门来到西苑太液池边。
朱厚照的另一个贴身太监陈敬,早已在新亭之中打点好一切。供春紫砂壶冲泡好的上等阳羡茶正冒着腾腾热气,掐丝珐琅花鸟盘里错落有致地陈放着珍馐十余品。不远处还静静伫立着一个黄花梨木四方盒。
朱厚照精神抖擞地跳下舆轿,走进新亭,芷沅小碎步跟在他身后。
他先是尝了两口蜜饯,然后才坐下,浅啜一口阳羡茶。
“要不要来一口?”朱厚照冲着一旁的芷沅说道。
芷沅摆了摆手,“还是不了吧,这么多人看着呢,不能这么没大没小,我可不想活不过一集!”
“朕就觉得你的【没大没小】很有意思呢!朕答应过【保你无虞】,你完全不必有所顾虑!随朕过来吧!”朱厚照又风风火火地起身往前,走到一个向外延伸的临水高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