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正德十六年三月,京城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大雪连绵三日。
鹅毛般的雪片,浩浩荡荡倾泻而下,将本已萌发春意的宫苑重新覆盖。几个小太监拿着扫帚立在廊下,望着这一夜间银装素裹的宫城,不知该扫不该扫。仿佛稍一动弹,就会惊扰了什么。
命数已定,就像雪花的结局注定是融化一样。
月色如沙,豹房的腾禧殿内,烛火摇曳。
刘芷沅和朱厚照两人面对面地站着,如同初见之时。
当血从两人的指缝中滴落到地上,“须弥之月阵”再次被开启。
随着刘娘娘的消失,正德皇帝的驾崩,史官手中的笔已迫不及待地改元嘉靖。
一切都结束了吧?
她哭得痛心疾首,晕倒在紫禁城的西华门外。
第一章剑拔弩张
当一阵若隐若现的光晕消散后,只见一把小刀对准了刘芷沅的喉咙。
细窄的波斯袖刀刀身映着烛火,也映出女子惊惶的瞳孔。
她抬起头来,眼前的人不再清冷悲凉,而是满目锋利。
“大胆妖人!”
芷沅吓得一抖,一动也不敢动,“诶诶,我只是觉得,你这假发套也太逼真了,完全看不到胶水的痕迹。还有,这刀,一定是道具刀吧…”她还有些眩晕,想必是刚刚经历了时空的撕裂。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禁宫,口出悖言!”是刺客?还是…他心头掠过昨日钦天监密报的“紫微星旁见客星”的异象。
他逼近一步,帝王积威如山一般倾轧而来。寻常人此刻早已被吓到瘫软在地,涕泪求饶。
刀尖险些刺入皮肤,可她竟撑着身子往后退,声音发颤却还在争辩:“怎么是擅闯呢,这不是在拍戏吗?刚刚是导演让我进乾清宫里面帮忙的。导演!对了,导演呢?怎么眨眼功夫就不见了!”芷沅360度巡视了大殿一圈儿,确实没有看见一个人影,心里愈发觉得不对劲。
“你最好立刻全盘托出,否则,朕便当你是白莲教余孽处置。”
“朕?你不会真当自己是皇上了吧?别玩了,这夜深人静的,怪瘆人的!导演,你们别躲起来了,快出来啊!”芷沅越发地慌了。
男子又向前迈进一步,离她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他微微低下身,刚好能清晰地嗅到她头顶戴着的那朵月见草的暗香,“你,确定要继续装疯卖傻吗?”
“不是,我怎么就…等等,所以,现在是哪一年?”芷沅问出了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却很有必要的话。
“正德二年!”
“什么?正德二年?难道…难道我穿越啦?你是…真的朱厚照?请回答!”那个可怕的猜想击中了她,只觉得眼前一黑。
“放肆,难道还有人敢假冒朕?朕的耐性是有限的,给你三句话,说清来历!”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极致压迫感。
芷沅浑身发抖,眼睛不停地在四处巡视,像是困兽在寻找生机。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桌案上——那些被拆开的自鸣钟零件,黄铜齿轮反射着微弱烛光。
她吸了口气,指向那些齿轮,大脑飞速转动,“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西洋钟表能自行走时?那是因为它内部有擒纵机构,利用发条储存的力,通过齿轮系匀速释放,驱动指针转动。”好在自己为了写小说,什么方面的书都有所涉猎。
朱厚照瞳孔微缩,缓缓收刀。他拆了无数钟表,问遍大小工匠,从未有人能把原理说得如此简单清晰且直指核心。
接着,她语速加快,指向殿外夜空,“那你可知道,我们脚下的大地,是圆的?它围绕太阳旋转一圈是一年,所以有了四季;同时它自身也在旋转,一圈是一日,所以才有了昼夜。”
“荒诞!”朱厚照的冷笑里藏着惊恐,“天圆地方,自古皆然!”
“那你怎么解释航船远去时,船身先消失,桅杆后消失呢?”她反问道,这是最简单的几何证据。
朱厚照愣住了…心头那根好奇的弦被狠狠拨动。
“最后嘛,就是,我是来自公元二零二五年北京的一名大学生兼小说作家,也就是距离你五百年以后的人,一分钟之前,我明明还在北京故宫的乾清宫里,不知怎么就突然到了你面前!说完了!”芷沅仍旧恍恍惚惚。虽然她一直相信“穿越”这件事的存在,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接受。
“你说你是来自五百年的【以后】?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荒谬得甚合朕意!”朱厚照突然没了刚刚的严肃和凌厉,但有一种更灼热的东西——似发现珍奇异兽般的兴奋,混合着破解谜题的渴望,开始在他内心翻涌。
“有意思?那你...不砍我了?”
“朕何时说过要砍你了?你真把朕当成喜怒无常的昏君了?”
“不愧是正德皇帝!够大胆、够任性!”芷沅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下了一些。
“这位姑娘,刚刚不过是试探你罢了。朕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其实,朕早已猜到这乾清宫内布有太宗皇帝的‘须弥之月’阵,只是一直不知如何开启。”
“‘须弥之月’阵?”
“朕问你,你能控制这道‘阵法’吗?能让它再次开启吗?能…让朕也过去看看吗?”
他身子前倾,一连三问,急切得不像皇帝。
芷沅仍旧心脏狂跳。她看着少年眼中那片近乎贪婪的好奇,突然明白了:这个历史上著名的“荒唐天子”,或许从来不是真的荒唐。他只是…太孤独,太渴望看到紫禁城外的世界。
“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来研究。”她谨慎回答。
“好,很好!姑娘你的到来,至少证实了这须弥之月阵真的存在!”他直起身,在殿中踱步,黄袍在烛光下突然被拖出晃动的长影。
随即,他又转身道:“如今,你身处宫内,若是没有朕的庇护,恐怕寸步难行,更别说平安回去。不如,跟朕合作,共破迷题?你留在宫里,好好研究,朕自会保你平安无虞。”
“皇…皇上,你就不怕我是细作?”芷沅忍不住问道。
朱厚照笑了,却笑得有些讽刺:“细作?那些文官每日呈上的奏章里,十句有八句是监视、劝诫的话。恐怕,他们才是朕的‘细作’吧!”他顿了顿,“而你……是从一道朕研究了两年多都没弄懂的阵法里走出来的…朕每月的满月之夜便会在此枯坐到天明,原来,等的就是你。”
他见她眼神清澈又迷茫,勾唇笑道:“你和朕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一刻,芷沅忽然有些同情眼前这个少年,他孤独地守着一道穿越时空的阵法,试图触碰这个世界之外的秘密。他更像是个被困在帝王宝座上的探险家,或者说是——囚徒。
“如果…”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我研究失败呢?如果我永远重启不了它呢?”
朱厚照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
“那你就告诉朕,大地怎么圆,星星有多远,如何有了昼夜和四季…”
她抬起头,迎上少年皇帝灼灼的目光。
芷沅仍有些发愣,却不得不逼迫自己思考点什么:这算是解除危机了,暂时?既然老天爷给我这个机会穿越时空来到五百年前的紫禁城,我得好好把握机会!毕竟,来都来了!突然,从心底迸发出一种荒谬的兴奋。
她回过神来,目光坚定地答道:“好,成交!”
月光肆意挥洒,乾清宫深处,一场跨越五百年的交易,就此落定。
他们都不知道,彼此将成为此生最大的难题与牵挂。
朱厚照坏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瓶,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
“这是‘真心丹’。每隔七日需服一次解药,否则经脉逆行,痛不欲生。”他语气轻松得像在递一颗糖,“你服下,朕就信你会遵守诺言。”
芷沅蹙眉盯着那粒药丸。在她看来,这是最直接的威胁,也是最扭曲的信任。
“皇上不是说,我和别人不一样嘛?”
“是不一样,”朱厚照点头,“所以,朕给你选择的机会。吃,留下;不吃…”他顿了顿,“朕会放你走。选吧!”
走?身处五百年前陌生的大明,天下都是他的,能走去哪儿?看似二选一,实则根本没有选择。
芷沅接过药丸,触手微温。她闭上眼,吞了下去。
药丸化开的瞬间,一股暖流从喉间扩散,带着淡淡腥甜,并无不适。
“解药到时间便会给你。对了,朕给你找一套太监衣服吧,你扮成小太监待在朕身边,是最安全的身份。”
芷沅乖乖点头。
她换上了太监的深蓝色圆领窄袖衫、乌角带、红扇面黑桩靴,头戴乌纱描金曲脚帽。然后把传家玉佩好好藏进衣服最里面。
朱厚照忍俊不禁:“你看上去白白净净、瘦瘦小小的,扮起太监倒也似模似样。不过,你这衣服穿得不对,交领右衽,应当是左襟压右襟。”
“哦!”芷沅恍惚地改了过来。
“对了,朕还不知你的名字呢?”
“我叫刘芷沅,‘沅有芷兮澧有兰’的芷沅! ”
“名字不错!那朕以后就唤你…芷沅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