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燕王朱棣便遣人送来了新摘的鲜果。
定亲之后的寻常走动,合乎礼法,并不惹眼。
春桃将东西收进内室,笑着来回:
“小姐,殿下方才让人送东西来了,都是新鲜时兴的。”
徐婉正查看新出窑的水泥,头也未抬:
“按规矩备一份回礼,让人送过去便是。”
她语气平稳,并无多余波澜。
朱棣的示好向来规矩有度,她坦然受之,不亲近,不疏离,稳稳维持着表面平和。
从定亲到大婚,时日尚久,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布局。
没过半个时辰,府外又传来动静——竟是朱棣亲自来了。
他此番是入宫议事,顺路登门拜望徐达,公事了结,便依着礼数,往内院见了徐婉一面。
庭院之中,两人见礼,分寸得当。
朱棣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少年皇子独有的锐气,目光落在她身上,直白而坦荡:
“近日在府中,可还安好?”
“劳殿下挂心,一切顺遂。”徐婉屈膝应答,态度恭谨,却不卑怯。
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角门那条崭新平整的水泥小路,眸底微亮一瞬,却没有点破,只看向她:
“有什么缺的、不便的,尽管让人告知。”
“多谢殿下体恤。”
寥寥数语,不多寒暄,他便颔首告辞。
自始至终,皆是皇子与勋贵未婚妻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往来。
待燕王一行人走远,春桃才松了口气:
“殿下看着气势沉,方才站在那里,奴婢都不敢大声喘气。”
徐婉收回目光,转身往小院走去,语声轻淡:
“不过是寻常走动,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三五日,徐府角门那条平整好走的小路,便在金陵勋贵圈子里传开了。
有人好奇,有人赞叹,也有人私下嚼舌,说国公府嫡大小姐不习女红、不研诗书,反倒整日与匠人厮混,摆弄些尘土砂石,有失体面。
只是这些闲言碎语,终究只敢在暗处流传。
徐达军功赫赫,深得朱元璋倚重,徐婉又是天家定下的燕王妃,即便行事略有出格,也无人敢上前置喙。
春桃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忿:“小姐,外头都在乱说话,说您不遵闺训,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徐婉低头核对水泥的烧制记录,抬眼时眸光稳而亮:“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等将来这东西真派上大用场,自有他们改口的一日。”
明初风气本就宽松,只要不犯律法、不悖伦常,些许消遣,根本算不得过错。
见她不在意,春桃也松了口气,转而笑道:“还是小姐心宽。对了,府里的管事娘子方才还来问,能不能也取些水泥,把前院的甬路补一补呢。”
徐婉放下笔,眉梢微挑,露出一丝浅淡笑意:“告诉她们,要用便自取,只是记得按配比调和,莫要糟蹋了料子。”
“是!”
小院之中,依旧秩序井然。
周老根与李石头如今已是轻车熟路,水泥日日稳定出产,成色越来越好,垫院、铺路、修墙角,处处合用。
徐婉偶尔会亲自到窑边看上一眼,指点几句火候与配比,不多言语,却字字精准。
两人对她,早已是心悦诚服,言听计从。
这日傍晚,燕王朱棣遣人送来了东西。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送来的不是鲜果绸缎,而是一匣上好的徽墨与几卷崭新的纸册。
春桃捧着匣子进来,眼底满是惊奇:“小姐,殿下这次送来的竟是文房之物,想来是知道您常伏案记录,特意挑的。”
徐婉指尖轻触匣中细腻的墨块,心头微顿。
她与朱棣,不过是定亲的名分,往来皆是礼数,他却能留意到这些细碎之处,心思之细,可见一斑。
她垂眸合上匣子:“回赠一柄国公府特制的折扇即可,不必过厚,也不必过薄,分寸刚好。”
“奴婢明白。”
徐婉重新坐回灯下,窗外夜色渐浓。
陈三南下未归,占城稻遥遥无期,水泥却已渐渐站稳脚跟。
她不急不躁,只一步步,把根基扎得更深。
没过几日,马皇后宫中竟派了内侍过来,点名要见徐婉制出的水泥。
消息一传来,整个徐府都微微一震。
连宫中都惊动了,这可不是小事。
春桃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姐,皇后娘娘怎么会知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徐婉眸光微亮,语气稳而有力:“慌什么。取几缸最好的水泥,再让周老根准备好调和工具,随内侍一同送入宫去,让皇后娘娘亲眼看看效果。”
“是!”
一切安排妥当,内侍带着水泥与匠人匆匆离去。
徐府上下,无不屏息等待宫中消息。
老夫人这才特意让人唤了徐婉过去,没有责备,只有农家妇人式的实在叮嘱:“宫里不比府中,万事小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孙女儿晓得。”徐婉恭敬应下。
老夫人看着眼前沉稳有度的孙女,眼底掠过几分满意,终究没再多说。
她本就不是拘着孙女的人,只要安稳顺遂,比什么都强。
不过一个时辰,宫中便传回了消息。
内侍满面喜色地回来复命,语气带着惊叹:“大小姐!皇后娘娘见了水泥铺路的效果,连连称赞,说这东西轻便耐用,利国利民,还赐了您一匹云锦!”
春桃当场喜得红了眼眶。
徐婉心头也松了一口气,面上依旧从容,只微微颔首:“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一石激起千层浪。
皇后亲口称赞,等于给徐婉的所作所为,盖上了最稳妥的印鉴。
之前那些嘲讽议论,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赞叹、是好奇、是不敢小觑。
消息传到燕王府时,朱棣正在与心腹商议军务。
亲卫快步入内,低声禀报道:“殿下,皇后娘娘见了徐府送来的水泥,大为赞赏,还赐了徐大小姐云锦。如今京中人人都在说,大小姐心思灵巧,有治事之才。”
朱棣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眸底掠过明显的讶异与欣赏。
他本以为,她只是闺阁之中略有心思,却没想到,竟能一步踏入宫中,得皇后青眼。
这份眼界,这份沉稳,远胜寻常闺秀。
他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弧度:“徐婉这个人,倒是总能给人惊喜。”
身旁亲卫垂首不语。
自家殿下对这位未过门的王妃,留意早已远超寻常。
而徐府小院中,徐婉捧着皇后所赐的云锦,眸色沉静。
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
不声张,不张扬,却实实在在,落了地。
前路,正在缓缓铺开。
时光漫长,自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