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之后,徐婉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西侧小院,言行沉稳,分寸有度,从无半分骄矜。府中下人对她恭敬,一因她国公府嫡女的尊贵身份,二因她行事规矩、待人有度,三也因她赏罚分明、从不含糊。
周老根与李石头烧制土灰的手艺日渐纯熟,红棕土灰每日稳定出产,一缸缸密封妥当,整齐码放在廊下。徐婉待他们素来以利聚之,以礼待之,每日工钱一日一结,酷暑天气备下凉茶巾帕,事事给足体面,开口必称“师傅”,尊重他们的手艺与经验。
但她也从不会一味怀柔。
恩无威则弱,威无恩则暴。
这是她驭人不变的道理。
这一日烧制,李石头因昨夜歇息不足,火候把控稍差,出窑的土灰结块偏多,成色明显劣于往日。他自己一看便心头一紧,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敢吭声。
周老根也脸色发沉。
他们在徐婉这里得了体面与重赏,若是连这点差事都做不好,实在说不过去。
徐婉走到窑前,看了一眼那堆不合格的土灰,神色平静,无怒无喝,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沉静压力。她没有呵斥,没有辱骂,更没有迁怒,只开口,语气清晰而不容置喙:
“今日这批,不成。”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让两名匠人瞬间低下头。
徐婉续道:
“我给你们足钱、足食、足体面,不是让你们应付度日。你们靠手艺吃饭,手艺差了,活路也就断了。”
她顿了顿,说出规矩与惩罚,清晰、明确、不苛刻,却字字有力度:
“今日这批不合格,今日工钱减半,以示警醒。
若是再出现一次敷衍懈怠、成色不达标,停三日工钱,闭门自省。
三次不改,便不必留在院里了。”
没有暴怒,没有羞辱,
只是讲规矩、明底线、立惩罚。
这便是“威”——不怒自威,以规则立威。
周老根与李石头连忙躬身请罪:
“奴才知错!奴才必定打起精神,绝不再犯!”
他们心里清楚,小姐的惩罚不重,却戳在要害上。
他们怕的不是少几文钱,而是失去这份稳定、体面、有前途的活计。
徐婉见状,语气稍缓,依旧保持分寸:
“我不苛待你们,但也不容敷衍。做好了,重赏、体面、前程,一样不少;做不好,该罚则罚,该退则退。你们的前程,握在自己手里。”
先威后恩,刚柔并济。
她随即补充一句:
“今日重新烧制一窑,做到合格,傍晚加一顿肉食,补回损耗的精力。”
一罚一赏,一紧一松。
匠人心中既生敬畏,又存感激。
这才是真正能长久收拢人心的法子。
待重新开窑,两人不敢有半分松懈,全神贯注把控火候、干湿、配比,一炷香都不敢离窑边。待到出窑时,土灰成色细腻均匀,完全达标。
徐婉看罢,微微颔首,眉眼间露出一丝认可:
“这才是你们该有的水准。”
一句认可,比千言万语更有力。
随后,她才正式提出试用:
“西侧角门小径每逢雨天泥泞难行,你们取土灰拌砂石铺平,试一试实际用场。”
两人立刻应下,动作麻利,尽心尽力。
不到一个时辰,一段平整紧实的红棕色小路铺成,干爽稳固,行走便利。
周老根躬身回禀:“小姐,这灰虽不及三合土坚固,却胜在便宜、快捷、省事,铺路垫基最是合用。”
徐婉点头,眸中微亮:
“既然合用,往后便不能再叫土灰。”
她抬眼,声音清朗:
“此物遇水凝坚,磐石稳固,从今往后,定名——水泥。”
周老根与李石头连忙应声:
“奴才记住了!水泥!”
徐婉随即让春桃取来足额犒赏,亲手递到两人手中,语气平和诚恳:
“做得好,赏。
记住今日的规矩——我赏得痛快,也罚得分明。
跟着我,只要尽心,必有安稳前程。”
两人躬身行礼,这一拜里,有感激,有敬畏,更有死心塌地的安稳。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这位主子给得起恩,也立得住威;给得了体面,也守得住底线。
跟着她,既有奔头,也有约束,最是长久可靠。
徐府小路换新、水泥实用的消息,并未刻意声张,却顺着府中往来,悄无声息传入燕王府。
傍晚时分,朱棣处理完边务,亲卫低声回禀:
“殿下,徐府传来消息,徐大小姐用自烧的灰料修补了角门小路,平整耐用,府中上下都称实用。只是听闻,她对院中匠人规矩极严,赏罚分明,半点不含糊。”
朱棣翻阅兵册的手指一顿。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不只是闺阁消遣,不只是妇人之仁,而是有手段、有规矩、有掌控力。
他印象中的徐婉,端庄、沉稳、聪慧、得体。
如今又添了一笔——行事有章法,驭下有手段,心思极稳。
少年心底那点好奇,早已悄然化作清晰的留意与认可。
他抬眸看向窗外,语声沉了几分:
“知道了。”
语气平静,心底却已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在意。
夜色渐深,小院灯火温和。
徐婉坐在灯下,看着记录水泥配比的纸页,眼神沉静而坚定。
恩威已立,人心已稳,水泥已验。
前路虽远,每一步都踩在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