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赏赐刚落定不过半日,徐府上下看向徐婉的目光,已然全然不同。
从前只当她是闺中消遣,如今谁都明白,这位嫡大小姐摆弄出来的水泥,是能入得了皇宫、得皇后亲口称赞的好物。府中管事、仆妇再经过西侧小院,脚步都不自觉放轻,看向窑口的眼神里,多了敬畏,也多了信服。
春桃捧着那匹云锦,笑得眉眼弯弯:“小姐,这可是皇后亲赐的云锦,咱们拿去做件披风,必定好看极了!”
徐婉正看着匠人将新一批水泥装缸密封,闻言侧过身,目光落在锦缎上流光溢彩的纹路:“收起来吧,日后留着待客或是赏给下人都使得。”
于她而言,一匹云锦远不如一缸合格的水泥来得实在。那是她在这大明,真正站稳脚跟的凭证。
周老根快步走来,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振奋:“小姐,府里各处都来问水泥的用处,连国公爷方才路过角门,都特意看了两眼小路,还问了这料子的来历!”
徐婉眸色微动。
父亲徐达一生征战,最是务实,从不看重虚礼浮华。能让他驻足留意,足以说明水泥的用处,真正扎进了实处。
“知道了。”她颔首,“往后烧制加倍用心,国公府的脸面,不能砸在咱们手里。”
“属下必定尽心!”
小院的烟火气比往日更盛,匠人干劲十足,下人恭敬顺从,徐婉站在廊下,看着井然有序的景象,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又松了一分。
她没有主动去见徐达,也没有刻意邀功。
有些事,做出来比说出来更有力。
有些底气,靠实绩比靠口舌更稳固。
傍晚时分,燕王朱棣又遣人送来了东西。
这次不是鲜果,不是文房,而是一整套上等的窑工工具,钢刃锋利,质地坚实,一看便是精心挑选的好物。
春桃抱着工具回来,惊得连连吸气:“小姐,殿下竟连您要用的工具都备好了,这份心思……”
徐婉指尖抚过冰凉坚硬的刀柄,心头轻轻一震。
朱棣从不多言,却次次都能精准送到她最需要的地方。
不越矩,不刻意,却处处透着细致。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去库房取一柄陛下亲赐的军中短刀,送回给殿下。”
既合身份,又懂他喜好,分寸刚好,不欠半分人情。
日子一晃又过了旬日。
西侧小院的水泥名声越传越广,不仅徐府自用,连几位与徐家交好的勋贵世家,都派人上门求取,言语间满是好奇与赞叹。
徐婉从不吝啬,但凡上门求取,都按量赠予,却从不多解释制法。
恩要施,技要藏,这是她立足的根本。
这日午后,她刚将一份水泥配比细则收好,陈三留在府中的亲信便悄悄求见,神色带着几分急切。
“小姐,南下的陈三掌柜有消息了!”
徐婉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抬眸时,眼底终于翻起明显的波澜:“说。”
亲信压低声音:“陈掌柜已经寻到了占城稻的踪迹,只是路途偏远,盗匪横行,稻种不敢轻易上路,他正在沿途打点,求小姐指示,是否要冒险护送回京?”
徐婉指尖轻叩桌面,眸光沉定。
占城稻是她布局农事的重中之重,是收拢民心、踏入农政最关键的一步,无论多大风险,都必须运回来。
她沉声道:“告诉陈三,安全第一,稻种第二,不必急于赶路,沿途慢慢打点,务必确保人、种俱安。”
“是!奴才即刻传信!”
亲信退下后,徐婉站在窗前,望着院外葱郁的枝叶,心绪微扬。
水泥已稳,稻种将归,她手中的两张底牌,很快就能全部落地。
而与此同时,金陵朝堂之上,一丝微澜正悄然泛起。
胡惟庸与几位朝臣议事时,偶然听闻魏国公府嫡女制出水泥、得皇后恩赏的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身旁官员低声笑道:“这位徐大小姐倒是奇人,不爱红妆爱器物,竟能做出这等实用好物。”
胡惟庸眸色深沉,缓缓放下茶杯,只一句,却藏着深意:“徐达之女,本就不是寻常闺秀。往后……多盯着点徐府。”
“是。”
风云未起,暗线已生。
有人欣赏,有人留意,有人暗探。
徐婉站在小院之中,尚不知自己已经落入了朝中权臣的视线。
她只知道,路已开,局已布,人已稳。
剩下的,便是静待时机,步步向前。
皇后亲赐云锦的事,不过两日便传遍了金陵城的勋贵圈。
从前那些暗地嚼舌根的言论,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夫人小姐遣人送来的问候与试探,连平日里极少往来的世家,都寻了由头登门,只为亲眼看一看那被皇后赞不绝口的水泥。
徐婉一概不见,只让管事娘子客气应对,水泥可赠,人不见,制法不提。
春桃一边收拾着堆在廊下的各色礼盒,一边忍不住咋舌:“小姐,您要是肯露一面,指不定多少人要凑上来巴结呢。”
徐婉正低头看着新调试出来的水泥样本,指尖捻过细腻的粉料,头也不抬:“热闹都是虚的,咱们手里的东西扎实,比什么都强。”
她要的从不是一时追捧,而是实实在在的立足之本。
话音刚落,府里的管事亲自寻了过来,神色恭敬:“大小姐,国公爷请您去前院一趟。”
春桃顿时紧张起来:“小姐,国公爷怎么突然传唤您?”
徐婉倒是神色从容,将手中粉料放下:“知道了,这就过去。”
她大致能猜到徐达找她的缘由,十有**,是为了水泥一事。
前院厅堂里,徐达一身常服端坐其上,身形魁梧,面容刚毅,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沉肃之气。见徐婉进来,他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没有半分苛责,反倒多了几分探究。
“听说,你近日在院里烧出了一种新料,皇后娘娘都赞不绝口?”徐达开口,声线沉稳。
徐婉屈膝行礼,应答得体:“不过是女儿闲来琢磨的小玩意儿,能入皇后娘娘的眼,是运气。”
她不骄不躁,不邀功,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徐达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他征战一生,见惯了趋炎附势与急功近利,自家女儿小小年纪,能有这般沉稳心性,实属难得。
“那东西我看过了,铺路垫基甚是实用,并非小玩意儿。”徐达直言,“你既有这心思,便好好做,府里会给你撑腰,不必藏着掖着,也不必理会旁人闲言。”
徐婉心头一暖,躬身应道:“女儿记住了,多谢父亲。”
她没想到,徐达非但没有斥责她不守闺训,反倒直接给了她撑腰。
明初风气宽松,父亲又是务实之人,果然与她所想的一般无二。
得了徐达这句话,徐婉在府中行事,更是少了诸多顾忌。
回到西侧小院,周老根已经带着匠人将新一批水泥烧制完成,成色比往日更上一层。
徐婉看过后,开口吩咐:“往后每日加烧一窑,备好足量料子,说不定用得上的地方,会越来越多。”
“是!”
日子平稳向前,水泥的名气越来越大,连工部的官员都派人悄悄来徐府打探,言语间满是好奇。徐婉依旧只赠料不授法,既不得罪人,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牌。
这日傍晚,朱棣又遣人送来了东西。
不是鲜果,不是文房,而是几册记载着各地水土风物的古籍,一看便是特意为她寻来的。
春桃将书册捧进来,眼底满是佩服:“殿下也太有心了,知道您日后要打理田庄、栽种作物,竟连这种书都能寻到。”
徐婉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心头微动。
朱棣从不多言,却总能精准戳中她的需求,这份细致与洞察力,实在不容小觑。
她抬眼吩咐:“去库房取一套上等的宣州纸笔,回赠给殿下。”
往来有度,不亲不疏,刚刚好。
夜色渐深时,陈三的亲信再次悄悄登门,带来了南边的最新消息。
“小姐,陈掌柜已经安顿好占城稻种,眼下正避开盗匪,绕道返程,约莫半月左右,便能抵达金陵。”
徐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压不住眼底的光亮:“好,做得好。”
水泥已稳,稻种将归,她手中最关键的两张牌,终于要全部落定。
亲信退下后,徐婉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漫天星辰。
她没有想过权倾朝野,也没有妄求惊世骇俗,只想在这大明初年,凭着自己的本事,把命运牢牢握在手里。
前路虽有暗流,可她步步为营,早已不惧风雨。
而此时的燕王府中,朱棣刚看完徐府送来的回礼,亲卫再次入内,低声禀报着胡惟庸派人打探徐婉的事。
朱棣指尖敲击着桌面,墨色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胡惟庸的人,不必动,但要盯紧。”他语声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徐府那边,暗中多派两个人守着,别让无关之人,扰了她的清静。”
“是!”
他对徐婉的留意,早已超越了未婚夫妻的礼数。
那个女子沉稳、聪慧、有手段、有底线,总能在不经意间,牵动他所有的注意力。
谁若想暗中对她下手,便是与他朱棣作对。
夜色沉沉,金陵城看似平静无波,暗地里,早已暗流涌动。
徐婉蛰伏于徐府小院,静待稻种归来,静待时机到来。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走向属于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