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那句“府里给你撑腰”,不过半日便在徐府上下悄悄传开。
本就因皇后赏赐对徐婉敬畏三分的下人们,此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乱喘,路过西侧小院时脚步放得极轻,看向窑口的目光里,只剩恭敬与信服。
周老根与李石头更是干劲冲天,原本每日一窑的水泥,如今主动加量到两窑,成色、紧实度一日好过一日。
“小姐,这几日的料子比先前还要耐用,府里马厩、库房边角,全都用咱们的水泥修过了。”周老根捧着新出窑的粉料,语气里满是自豪。
徐婉伸手捻了一点,触感细腻均匀,火候与配比都挑不出半分错处。她抬眼看向两名匠人,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认可:“你们用心,东西才做得好,往后不会亏待你们。”
一句话,便让两人笑得满脸踏实。
春桃从外间快步进来,眼底藏不住笑意:“小姐,方才管事娘子来说,前堂几位世伯家的下人来求水泥,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再也没人敢说半句闲话了。”
徐婉垂眸整理着手边的记录册,语气平稳:“给便是了,按量取,不骄不躁。”
她从不在意一时的追捧,更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如今父亲撑腰,皇后认可,水泥站稳脚跟,她只需静静等着占城稻归来,其余的,水到渠成。
傍晚时分,燕王朱棣再次遣人送来东西。
这次并非器物,而是一小盒上好的伤药,附了一句口信——说是听闻窑间燥热,匠人难免磕碰,特意备来备用。
春桃捧着药盒,忍不住感叹:“殿下心思也太细了,连这些小事都记在心上。”
徐婉看着那盒包装妥帖的伤药,心头轻轻一动。
朱棣从不说什么重话,也从不越矩,却总能在最恰当的地方,递来最妥帖的关照。
她没有多言,只吩咐:“回赠两匹府中新制的云锦缎子,分寸妥当即可。”
往来有度,不亲不疏,便是此刻最好的距离。
水泥的用处,终究瞒不过朝中务实之臣。
不过三五日,工部一名员外郎亲自登门,名义上是拜望魏国公徐达,实则拐弯抹角,打听水泥的来历与用法。
徐达心里跟明镜似的,直接将人引去了西侧小院。
那员外郎一见角门平整的小路,又看了看缸中细腻的粉料,当场眼睛发亮,连连赞叹:“此物轻便、价廉、易造,若是用在城池修缮、河堤加固,简直是利国利民的好物!”
徐婉站在一旁,只安静听着,不多插话,也不主动炫耀。
对方问起制法,她也只温和应答:“不过是几种砂石土料按比例烧制而成,小女也是偶然试成,尚未完全摸清规矩。”
既不撕破脸面,也不泄露核心。
员外郎虽未得到配方,却也心满意足,临走时再三叮嘱:“大小姐若是有需,尽管开口,工部必定全力配合。”
人一走,春桃便忍不住激动:“小姐,连工部的大人都这般看重您!”
徐婉看着窑口缓缓升起的轻烟,眸色沉静:“他们看重的不是我,是水泥本身。东西有用,自然有人抬举。”
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世间立足,靠的从不是身份,而是不可替代的价值。
消息很快传回燕王府。
朱棣听完亲卫禀报,正握着一柄徐婉回赠的折扇,指尖轻轻摩挲着扇骨。听闻工部主动登门,他墨色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就知道,她从不是困于深闺的寻常女子。
她手里的东西,她心中的算计,迟早会惊动整个金陵。
“吩咐下去,工部那边不必干涉,让她自己应对。”朱棣语声平缓,却带着十足的信任,“她有分寸。”
“是。”
半个月的期限,一晃便到。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府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陈三的亲信一路小跑直奔西侧小院,脸色激动得发红。
“小姐!小姐!陈掌柜回来了!占城稻种……平安带回来了!”
徐婉正提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落下一点浅墨。
她抬眸起身,一贯沉稳的眼底,终于翻起清晰的光亮。
“人在哪里?稻种可安好?”
“都在府外角门等着,一路小心护送,一粒未失!”
徐婉不再多言,提步便往外走。
角门外,风尘仆仆的陈三躬身行礼,脸上满是疲惫,却难掩喜色:“小姐,幸不辱命,占城稻种全数带回,一路安稳。”
几个木箱齐齐打开,金黄饱满的稻种静静躺在其中,颗粒均匀,成色极佳。
春桃凑上前看,忍不住轻呼:“这稻种看着就比寻常稻子好!”
徐婉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稻种,心头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
水泥在手,稻种已归,她在这大明初年,终于有了真正立足的底气。
“一路辛苦了。”她站起身,看向陈三,语气郑重,“先下去歇息,重重有赏。”
“谢小姐!”
稻种被妥善送入庄上库房,专人看管,不许任何人轻易靠近。
徐婉站在库房门口,望着渐渐升起的朝阳,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