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石灰的烧制,自此步入了正轨。
徐婉依旧每日待在西侧小院,不参与闺阁宴饮,不应酬无谓往来。晨昏定省从无缺席,礼数周全,举止有度,做完该做的事,便安安静静退回小院。
府中下人不敢多言,也不敢随意打探,并非因为她性子凌厉,而是敬畏她魏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也因她行事稳重、待人有度、从无苛待,上下皆守本分。
周老根与李石头如今更是不敢有半分怠慢。
一来她是主子,身份摆在那里,吩咐的差事必须尽心;
二来徐婉工钱一日一结,从不拖欠,承诺的赏赐也实实在在,做事公道,不拿人出气,不随意迁怒。
他们尽心,是畏其身份、服其行事、贪其重赏,与所谓性格气场无关。
烧制出来的红棕土灰,徐婉都让人收进陶缸密封存放。
她很清楚,这东西远不如糯米三合土坚实,却胜在造价低、烧制快、省人力、不耗粮食,铺路、垫基、砌墙打底都合用。
她不声张、不冒进,只默默积攒,等待一个合适的试用时机。
这日午后,徐夫人遣人来唤她去正院说话。
徐婉整理衣饰,依礼前往,举止沉稳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暖阁之内,徐夫人见她进来,语气温和:“近日总闷在西侧小院,也不怕累着自己?”
徐婉依礼屈膝,语气平静得体:“回母亲,只是闲来试些古方土灰,权当消遣,不敢懈怠规矩。”
徐夫人看着这个女儿,心里清楚她自小稳重有分寸,不是那种娇纵任性的闺阁女子。徐达常年在外掌兵,家中子女皆以规矩立身,她也从不强求女儿一定要温顺柔弱。
只是轻轻提醒:“再过些日子便是宫中小宴,宗室与勋贵都会到场。你与燕殿下有婚约在身,该露面时便露面,莫让人挑了理去。”
提及朱棣,徐婉神色平静,无娇羞,无不耐,分寸恰到好处:“女儿晓得,必按时赴约,不失礼数。”
她与朱棣,本就是少年慕艾的浅淡好感,家世相当、长辈默许的婚约。
有礼、有节、不远、不近,便是最妥当的态度。
徐夫人见她应答得体,便不再多言,只叮嘱她注意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母女二人闲话片刻,徐婉依礼拜退,轻步退回小院。
这番对话,并未刻意隐瞒,不过半日,便顺着徐府日常人情往来,轻轻传进了燕王府。
傍晚时分,朱棣处理完边务简阅,坐在廊下擦拭佩剑。
太子朱标尚在,他无半分夺嫡之心,一心只在练兵、戍边,做个安稳守边的皇子。
亲卫上前,低声回禀勋贵府中寻常动向,并无半分窥探之意,只是正常人情通传:
“殿下,徐府传来消息,徐大小姐近日确实一直在西侧小院烧制土灰,说是依古方消遣。徐夫人提醒她准备宫宴,大小姐已经应下了。”
朱棣擦剑的手微微一顿。
烧制土灰……
闭门不出……
与从前那个时常随父兄出席围猎、言行明朗的国公府嫡女,截然不同。
不是什么“将门虎女气场”,而是身份贵重、举止稳重的嫡小姐,忽然变得异常低调、异常专注。
反常至此,由不得他不心生好奇。
他不会派人监视,不会暗中打探,更不会触碰洪武爷的忌讳去窥探重臣亲眷。
只是作为有婚约的未婚夫,对一个身份贵重、行事稳重的未婚妻,生出几分正常的在意与疑惑。
“知道了。”
他淡淡应声,将布巾丢在一旁。
心底那一点极淡的好奇,悄然放大。
他忽然对那场宫宴,多了几分期待。
他想亲眼看看,
这位一向稳重得体、循规蹈矩的徐大小姐,
究竟为何,会把自己关在小院里,整日与窑土灰土为伴。
而徐府小院之中,徐婉对燕王府的心思一无所知。
她正看着陶缸里封存好的土灰,眼神平静而笃定。
宫宴她会去,
礼数她会守,
规矩她不会破。
但她的心思,从来不在婚约、不在情长。
而在这一缸缸土灰,
在远方尚未归来的占城稻,
在未来能让她真正立足的实绩之上。
春桃端来热茶,轻声道:“小姐,天凉了,早些歇息吧。宫宴的衣裳,奴婢会提前备好。”
徐婉站起身,拍去手上尘土,语气平稳:“不必铺张,得体合礼即可。我去宫宴,是守规矩,不是争艳。”
春桃躬身应下。
她敬重主子,主子身份尊贵、行事稳重、待人有度、说话算话。
小院窑烟静静飘散,
宫宴的序幕,悄然拉开。
一场不动声色的相逢,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