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五日，徐府西侧小跨院终日飘着淡淡的窑烟。
徐婉几乎长在了这里，闺阁宴饮一概推却，晨昏定省也掐着点利落完成，不多流连半分。春桃从最初的忐忑不安，到如今也已习惯，只安安静静守在院里跑腿递水，看着自家小姐一门心思扑在那些石料、黏土与窑火之上。
窑火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灭。
周老根与李石头从最初的敷衍应付，早已变得实打实地上心。
不为别的，只为徐婉每日工钱一日一结，从不拖欠，更有那悬在头顶的十两赏银、入内匠房、月钱翻倍的重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两个底层匠人比谁都更想把这活儿做成
失败依旧是常态。
有时火太旺，烧出焦硬块；
有时料太湿，成了松散泥团；
有时配比不均，连灰都算不上。
两人凭着半辈子烧窑经验，自己琢磨干湿、调整火候、总结错处，不用徐婉多催促半句。
徐婉始终守在一旁，只看不说，偶尔提点一句方向，绝不插手匠人最擅长的领域。
她很清楚，凭明初手工窑炉，绝不可能做出现代水泥，更不可能胜过糯米三合土。
三合土有糯米、石灰、黄土，黏合极强，千年不倒，是顶级建材。
她要做的，从来不是超越三合土，而是造价极低、施工极快、省人省力、随处可用的土石灰。
第六日午后，天色微阴，风里带着湿凉。
窑膛温度渐降，周老根戴好粗布手套，缓缓拉开窑门。
从窑中倾泻而出的，不是什么奇物，而是一摊红棕色、带着土黄的粗砺土灰，质地松散，颗粒偏粗，是最朴素的土法烧灰。
李石头蹲下身捻了捻，如实道：“小姐，这就是土石灰，比寻常野窑烧的细一些，干净一些，但……终究是土灰。”
周老根也点头：“论结实，比不过加了糯米的三合土，差得远。”
徐婉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意外。
她要的本就不是坚硬无敌，而是便宜、快、量大、易生产。
她淡淡开口，给出最关键的测试方法：
“取土坯板，备清水。
抓灰放板上，少量多次淋水，慢慢拌和。
调到不干不稀、稀泥膏状就停——太湿凝不住，太干和不开。”
两人依言动手，手法娴熟。
红棕土灰加水拌和，成了一摊红褐色的灰膏，手感黏腻，却远不及三合土细腻紧实。
摊平静置。
一炷香，收水。
两炷香，彻底凝固。
李石头伸手一敲，声音发闷，硬度远不如三合土，却比普通野石灰更紧实、更耐水。
他如实说：“小姐，这灰……不算顶硬，比三合土差远了。
但好处是——烧得快、用料贱、不用糯米、不用贵料，随便哪里都能烧，随手就能用。”
周老根也点头：“是。三合土好是好，可费糯米、费工时、费钱。
这土石灰，便宜、省事、上手快、铺底垫路最合用。”
直到此刻，两人才真正明白徐婉的用意。
不是造奇物，不是超越古法，而是做一种低成本、高效率、能大规模用的粗用建材。
徐婉终于微微颔首，语气笃定：
“没错。我要的，就是这个。
不求比三合土坚硬，只求造价低、烧制易、施工快、省人力。
寻常铺路、垫基、砌墙底，用它最合算。”
她看向二人，承诺落地有声：
“你们记好今日配比、火候、干湿。
往后按此烧制。
我许诺的赏银、匠房名额、月钱翻倍，一文不少。”
两人立刻躬身应下。
他们不是被人格魅力折服，而是看清了——
这方子虽不惊天动地，却极实用，跟着徐婉，有稳定活计、有重赏、有前程。
“是！我等必定尽心！”
而徐婉连日闭门不出、深居简出、小院日日飘窑烟的动静，终究还是顺理成章地飘进了燕王府。
傍晚时分，朱棣自演武场归来。
一身劲装，额角带汗，长剑斜倚，英武挺拔，满身皆是武将的沉稳锐利。
太子朱标尚在，他无半分夺嫡之心，每日心思尽数放在练兵、戍边事务之上，只想做个安稳守边的藩王。
亲卫上前伺候，顺势低声回禀各府动静。
说到徐府时，语气不自觉放轻。
“殿下，徐大小姐自病愈后便一直闭门不出，独居西侧小院，终日不出门，连骑马围猎、闺阁小聚都一概推了。徐府下人不敢多问，只隐约听闻，院里日日烧窑，飘出灰土气息。”
朱棣擦汗的动作微微一顿。
闭门不出？
独居小院？
还在烧窑弄灰？
他印象里的徐婉，是明媚飒爽、弓马娴熟的将门虎女，从不是困守深闺、摆弄窑土灰料的性子。
少年慕艾，婚约在身，他对她本就有几分顺眼与认可，此刻听闻这般反常举动，一丝极淡的疑惑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他不会监视，不会窥探，更不会触碰朱元璋的忌讳去打探重臣亲眷。
但作为未婚夫，随口关切一句、托人问声平安，于情于理，再合宜不过。
朱棣将布巾丢在一旁，声音平静无波：
“明日徐府若有例行往来，替我问一句，徐小姐身子是否大安，不必声张。”
“是。”
简简单单一句吩咐，不多一分打探，不少一分关心。
是皇子的分寸，是未婚夫的体面，也是少年心底，那一点刚刚冒头的好奇。
他倒想看看，这位与他性情相投、婚约既定的将门虎女，究竟在小院里，折腾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徐府小院。
夜色渐深，灯火一盏。
徐婉坐在石凳上，看着石板上那块红棕色、硬度普通、却廉价实用的土石灰块，眼底一片清明笃定。
她很清楚：
它不如三合土坚固，
却胜在便宜、快、省、量大。
这便是它能改变大明基建的真正底气。
陈三早已南下，带着她提前给的安家银钱，带着那句事成脱籍、重赏十五两的承诺，奔赴九死一生的路途。
占城稻归期未定，土石灰也才刚刚初成，离真正派上用场，还远得很。
她没有金手指，没有奇迹，只有一步一步，脚踏实地。
婚约也好，少年慕艾也罢，都拦不住她。
她要走的路，从来不是燕王妃的后宅，不是相夫教子的安稳。
她要凭这一堆灰、一袋稻、一身本事，在大明，走出一条女子从未踏足的坦途。
不为妃，不为后。
只为留名青史，只为自己。
窑烟散尽，夜色沉静。
属于她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