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选的小跨院偏僻安静,青藤掩门,最适合暗中做事,也最不引人注目。
春桃推开院门,仍有些忐忑:“小姐,真要在这儿弄这些?”
“有何不可。”徐婉语气坦荡,带着将门虎女的爽利,“不过是试些古方玩意儿,不犯规矩。”
她当即吩咐:“去把周老根、李石头叫来,再唤陈三。”
不多时,两位匠人躬身而来,神色拘谨。
他们在国公府半辈子,见多了贵女一时兴起的折腾,心里本就没抱指望。
徐婉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我有一张古方,要烧一种新灰料。我只说配比大方向,具体火候、干湿、快慢,全靠你们拿捏。”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却字字戳心:
“你们只管放手去试,成与不成,每日工钱照发,绝不拖欠。”
随即,她让春桃拿出两串足额铜钱,先结了今日工钱。
周老根与李石头默默收下,心里只当是寻常差事。
但徐婉接下来一句话,让两人猛地抬起头。
“但若真能烧出我要的细灰,赏银十两,再抬举你们入府内匠房,月钱翻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她不给虚的,直接把好处摆在明面上。
十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
入内匠房、月钱翻倍,更是他们这种底层匠人一辈子求不来的机会。
两人呼吸微促,眼神瞬间不一样了。
不是折服,不是忠心,是利益动人心。
他们懂:成了,一家人的日子都能翻身;不成,也有工钱拿,不亏。
“小姐放心!我等必定尽心!”
徐婉只把大致配比、烧窑方向说清,剩下的全交给匠人自己琢磨。
她没有现代动手条件,只能靠重赏驱动他们的主观能动性,让他们自己去试、去调、去摸索。
窑火燃起。
一次不成。
两次不成。
三次、四次……
一整个下午,全是废灰结块。
周老根、李石头虽累,却没有懈怠——
那十两赏银、内匠房的前程,悬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尽力。
紧接着,陈三前来听命。
徐婉将一张简略图样递过去,直言:
“你南下交趾,寻一种早熟、耐旱、稻穗偏长的稻种,名叫占城稻。”
她先递上一包分量十足的碎银,远超路途盘缠:
“这是先给你的安家钱。路上用度、打点、自保,都从这里出。”
然后,她抛出真正的重赏:
“若能把稻种完好带回来,再赏你十五两银,再给你脱籍,放你做良民。”
陈三浑身一震,当即躬身:“小姐放心!属下定拼死带回!”
他不是看到什么光明未来,也不懂亩产几何。
他只懂:
这趟路九死一生,但赏钱够重,值得拼命。
提前拿的银子,能安顿家人;事成之后的赏赐,能让他彻底翻身做良民。
这才是真实的底层逻辑。
小院之内,窑火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失败。
徐婉不急不躁,只在旁看着,偶尔提点一句方向,绝不越俎代庖。
周老根、李石头为了那十两赏银,自己琢磨干湿、自己调整火候、自己总结教训。
这才是正确模式:
女主出方向、出重赏;匠人出经验、出动手能力。
一连数日,徐婉几乎闭门不出,整日泡在小院里。
往日的闺阁宴饮、骑马游猎,一概推了。
她整个人,在金陵贵女圈里近乎“消失”。
这日傍晚,燕王府。
朱棣演武归来,一身锐气未消。
他与徐婉有婚约,心中存着几分少年慕艾的顺眼,作为未婚夫,随口问一句近况,再正常不过。
“徐府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亲卫躬身回禀:“回殿下,徐大小姐自病愈后,便一直闭门不出,深居简出,连寻常聚会都推了。”
朱棣擦剑的动作微微一顿。
闭门不出?
这不像他印象里那个明媚飒爽、爱骑射、爱热闹的将门虎女。
一丝极淡的疑惑,悄然浮上心头。
没有监视,没有窥探,只是正常的关心、正常的留意。
“知道了。”
他淡淡应下,心底却多了一点浅浅的好奇。
这位国公府嫡女,到底在忙什么?
徐府小院。
第五次开窑。
一股灰白细粉,缓缓倾泻而出。
周老根眼睛一亮:“小姐,成粉了!”
李石头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期待——
十两赏银,近了。
徐婉蹲下身,捻起一点细灰。
只是粉末,还没加水,还没凝固,没人知道它未来有多硬、多有用。
但她知道,这一步,成了。
她语气平静,却给了两人最实在的定心丸
“很好。继续调。
成了,我许诺的赏赐,一文不少。”
夕阳穿过青藤,落在那堆不起眼的细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