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徐婉已经彻底将原主的人生脉络梳理得一清二楚。
她是魏国公徐达嫡长女,正宗将门虎女。自小在军营边长大,弓马娴熟,骑射皆通,性子明媚飒爽,可刚可柔,懂规矩却不被规矩困死,有礼数却从不温顺盲从。即便是面对皇宫贵人,也自有一番将门儿女的坦荡底气,不怯不卑。
原主的人生,简单而清晰:家世尊贵,婚约既定,等着及笄大婚,嫁入燕王府,成为皇子妃,安稳度日。
而她与四皇子朱棣之间,并非什么情深意重、朝夕相伴的青梅竹马。
明初规矩在前,即便是国公府嫡女,也不可能随意出入宫禁、与外男私下相见、一同骑马游猎。
他们之间,有的只是有限的几面之缘、长辈默许的婚约、少年少女最浅淡的慕艾之心。
见过彼此在宫宴上的模样,听过对方的才名武艺,知道彼此性情相投、皆是爽利干脆之人,心里存着一点淡淡的好感,仅此而已。
谈不上情深,更谈不上生死相随,不过是合宜的姻缘,顺眼的人,浅浅的心动。
真正的情深意重,本该是婚后朝夕相处,才能慢慢养出来的。
而那道跨越千年的灵魂联结,早已在记忆交接完成的那一刻彻底断裂。
从今往后,她是徐婉,却不再是那个等着嫁人、安于后宅的徐婉。
“小姐,您可算醒了!”
春桃快步走进来,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却也守着规矩,不敢逾矩,“夫人一早上来看了您好几次,就怕您身子不适。”
徐婉撑着身子坐起,脊背挺直,姿态舒展大气,全无娇弱之态。她抬手理了理衣襟,语气明快坦荡,带着将门贵女独有的爽利:“我无事,不过是歇了一觉,不必大惊小怪。”
春桃连忙点头,又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少女间的细碎欢喜:“对了小姐,昨日四皇子殿下遣人送来了补品,说是听闻您偶感不适,特意吩咐的。殿下还留了话,说您安心休养,婚事之事不必着急。”
徐婉指尖微顿,心底了然。
朱棣。
正史里,太子朱标尚在之时,这位四皇子全无半分夺嫡野心,他沉稳、英武、能征善战,一心只想做个镇守边关的武将藩王,辅佐太子,安定江山,是个标准的务实型皇子。
他对原主的心意,也不过是少年慕艾,觉得这位国公府嫡女性情飒爽、家世相当、与自己般配,心里存着几分认可与浅淡好感,远不到情深不寿的地步。
徐婉面上依旧坦荡自然,没有半分忸怩,也没有故作疏离,只淡淡颔首:“知道了,回头让人备些回礼送去便是,不必过多声张。”
分寸感恰到好处。
不亲近,不冷淡,不越礼,不逾矩,完完全全是明初贵女该有的模样。
春桃只当她是守礼矜持,笑着应下,转身去准备洗漱之物。
徐婉走到窗边,推开窗,风拂过脸颊,她的心境一片清明。
原主的路,是嫁人、成婚、入王府、相夫教子。
可她的路,绝不能如此。
大明殉葬制度在前,后宅束缚在后,她要的从不是依附男人生存,而是凭自己立身,凭本事做官,凭能力走出一条女子从未踏足的坦途。
“春桃,”她忽然开口,语气干脆利落,“我有一事,你去替我回母亲。”
“小姐请讲。”
“我在屋内躺得烦闷,”徐婉转过身,眉眼明亮,气场坦荡,“想在府中寻一处僻静的小院子,能容得下石料、泥土与简单窑具即可。我闲来无事,想摆弄些东西,权当解闷。”
春桃一愣,随即急了:“小姐!那都是匠人做的粗活,您身份尊贵,碰这些东西传出去,怕是会被人议论不守闺训啊!”
徐婉眉梢微抬,语气不怒自威,却又理直气壮:“我一不违礼法,二不损门楣,不过在自家院里做些消遣,何来不守闺训一说?我徐婉的事,还轮不到旁人置喙。”
她是将门虎女,不是困在深闺里任人摆布的娇花。
懂规矩,不等于任人拿捏;
守礼仪,不等于丢掉主见。
见春桃仍有顾虑,徐婉语气稍缓,依旧是高情商的周全:“你去同母亲说,我不过是闲极无聊,弄些玩意儿散心,绝不往外张扬。母亲知晓我的性子,定会应允。”
刚柔并济,有理有节,让人无法拒绝。
春桃终究还是点了头:“……是,奴婢这就去。”
徐婉微微颔首,心底计划已然清晰。
院子一到手,她便立刻启动第一步——
寻来匠人周老根、李石头,秘密试验水泥;
派家仆陈三南下,寻找占城稻;
再慢慢筹备玻璃烧制。
这三样东西,不张扬、不逆天,却能稳稳扎住民生根基,让她从一个“燕王妃备选”,变成大明朝堂离不开的人。
到那时,她不必闹,不必争,不必撕破体面。
只需淡淡一句——
我不嫁,我要做官。
便无人能勉强。
原主与朱棣那点少年慕艾的浅淡好感,她会体面保留。
可她的人生,绝不会被一场婚约、一段未曾深种的情分捆绑。
她是徐婉,徐达之女,将门虎女。
可飒可稳,可刚可柔。
不为妃,不为后,不困于情,不陷于礼。
只做她自己。
不多时,春桃回来复命,说夫人已然应允,僻静小院也已安排妥当。
徐婉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第一步,成了。
而徐府外,朱棣派来送东西的内侍早已离去。
这位英武沉稳的四皇子,此时正在演武场上练剑,一身锐气,满心都是边关军务、练兵戍边。
他听闻徐婉醒转,也只是淡淡颔首,吩咐下人照看好礼品,便再无多余动作。
于他而言,徐婉是家世相合、性情相投的未婚妻,是个值得认可的女子,心里存着几分少年好感,却也仅此而已。
他的心思,在兵马,在边关,在做一个能为大明镇守一方的武将。
儿女情长,不过是人生里顺其自然的一部分,从不是重心。
庭院寂静,阳光正好。
徐婉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眼神坚定。
少年慕艾也罢,婚约既定也罢,都拦不住她。
她的路,在远方,在天下,在青史,在她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