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陛下亲授天下农事总管之权的消息,一日间传遍京城内外。

农事司再不是从前那座无人问津的闲散衙门,一夜之间,门前车水马龙,拜谒者、送礼者、探口风者排起长队。却被凌元按规矩拦在门外,只许公事公办,一个私客不放。

大堂之内,徐婉端坐主位。

案头铺着天下十二省农事总图,江南水田、北方旱田、湖广圩田、西北牧田,界线分明,一目了然。

姚漱玉捧着新铸的官印与验讫文书,神色肃穆:“大人,陛下亲赐的农事印信已核对无误。从今往后,天下各州府农事文卷,须先经农事司核批,再递户部与内阁。”

苏小蔓将一摞地方急报分门别类,语速飞快:“江南十一府催要占城稻种,北方五省请增农师,山东河南现蝗灾隐患,浙江报涝情……各地文书堆了厚厚一叠,全等大人批示。”

铁牛抱着丈量木尺,瓮声瓮气:“俺挑好的三十个精干民夫备好了,跟着农师下地方就行。谁敢拦路,俺直接拧了他的胳膊;谁敢坏农事,俺按规矩拿人!”

凌元按刀而立,眼神锐利:“京郊几家粮商听说大人掌了平抑粮价权,暗中囤粮抬价,属下已派人盯死,只等大人一声令下,便可收网。”

钱老吏与新近归入班底的李文山对视一眼,满眼振奋。

从前农事视作清水衙门,如今跟着徐婉,每一步都能落地做事,安民生、利百姓,这才是正经仕途。

徐婉指尖轻叩案面,声线沉稳,不躁不浮:

“传我命令,分四路行事。

第一路,江南稻务:姚漱玉坐镇,调拨粮种、农器、图谱南下。占城稻种官给民种,定死价格,不许豪强加价一分,违者以囤粮论办。

第二路,北方麦务:凌元带农师分赴山东、河南,把清墒、除草、防蝗的细则发到每一村、每一里,盯死旱情与虫情。

第三路,粮价平抑:苏小蔓会同京畿粮仓,即刻开仓放粮,压死市价。敢暗中囤粮、哄抬粮价者,就地查办,不必中转六部。

第四路,地方督导:铁牛领巡农队,走遍畿辅八府,查修渠、清隐田、督播种。遇官吏推诿塞责、地方豪强阻挠,就地罢黜、先斩后奏。”

四道指令,条理分明,雷厉风行。

众人轰然应诺,转身各赴其职,整座农事司瞬间全速运转,如一架精密齿轮严丝合缝。

徐婉独自留在堂中,目光落向西北地界。

那里地薄人穷,常年荒歉,是农事最棘手的硬骨头,也是她下一步必须啃下的关隘。

她提笔蘸墨,正要草拟《西北垦荒疏》,门外忽然传来轻缓脚步声。

不是下属,是熟人。

朱棣一身常服,未带侍从,缓步走入,目光先落在那张铺满整桌的农事总图上,眼底漾开一抹赞叹。

“一入中枢,便掌十二省农权,徐大人这一步,走得稳。”

徐婉起身,依礼颔首:“殿下。”

朱棣走近,指尖轻江南水田位置:“占城稻在江南站稳,北方麦粟稳产,你这‘南稻北麦’的法子,已经成了大明农政的根基。陛下今日在御书房,连夸了你三次。”

话锋微转,语气沉了几分:“但宋濂那群理学老臣,依旧暗中盯着你。你手握农事大权,又得陛下信任,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不结党、不弄权、不贪墨,只守天下粮仓。”徐婉神色平静,指尖轻压案头卷宗,“他们即便有心,也挑不出我的错处。”

朱棣看着她眼底的笃定,心头微动,却始终守着君臣分寸,从袖中取出一卷密图。

“这是天下十二省粮仓暗账,藏在户部隐秘档册里,我让人连夜抄出来的。哪些粮仓空虚,哪些官吏中饱私囊,你一看便知。”

密图入手,厚重烫手,是帝王才触的核心机密。

他却毫无保留,交到她手中。

徐婉指尖微紧,郑重收好:“殿下费心了。”

“不是费心,是帮你少走弯路。”朱棣目光坦荡,“你要稳农务,必先稳粮仓。我不替你夺权,不替你越职,只给你扫清背后的暗碍,让你做事无后顾之忧。”

日光斜照,落在两人之间,不远不近,分寸恰好。

没有半分逾矩,只有实打实的支撑与成全。

朱棣未多留,怕扰她公务、影响官声,转身便缓步离去。玄色衣摆拂过门槛,干净利落,一如他对她的态度——深情,却克制;偏爱,却尊重。

不久后,徐达府中的亲信管家悄然登门,递来一封密信。

信上四字,笔力苍劲:

“稳扎,稳打。”

短短四字,是父亲最沉默也最坚实的支撑。

徐婉将信收好,再度坐回案前。

窗外暮色渐沉,农事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彻夜不熄。

姚漱玉核算粮种账册,算盘声清脆利落;

苏小蔓张贴放粮告示,字迹工整清晰;

铁牛、凌元整饬巡农队伍,甲仗整齐严明;

钱老吏、李文山整理地方旧档,逐条剔除积年弊政。

一支被埋没的实务班底,在她手中,终于聚成一股能撼动大明民生的力量。

徐婉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万家灯火。

马蹄声、算盘声、文书翻动声,交织成一片忙碌的声响,是她一手带起来的民生局在全速运转。

她提笔,在《西北垦荒疏》上落下第一笔,字迹端稳,力透纸背。

西北的荒田,她要一省一省垦出;

天下的粮仓,她要一府一府稳牢;

百姓的口粮,她要一户一户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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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女官
连载中滟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