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占城稻稳产、北方春麦旺发的消息,接连送入宫中,朱元璋连日喜色不断,当即下旨,召徐婉入奉天殿面议农事。
这是徐婉升任四品通政后,首次单独面君论政,消息一出,整个京城官场都盯着这场召见。
有人冷眼等着她失仪出错,有人暗地准备落井下石,更有人盘算着在御前揪她的错处。
农事司天未亮便已整装。
姚漱玉将整理好的《南北农事总册》《占城稻推广疏》《北方水利记》三本卷宗齐齐摆好,册页齐整,账目分明,连一处涂改都没有。
“大人,所有数据、田亩、产量、工期都已核对三遍,无一处疏漏。”
苏小蔓踮着脚替徐婉理正官服衣襟,小声叮嘱:“大人见了陛下千万别紧张,咱们实绩摆着,谁也挑不出毛病!”
铁牛瓮声瓮气在外头守着:“俺把大人送到宫门口,谁敢在半道刁难,俺直接拧了他的脖子!”
凌元牵来快马,鞍鞯利落:“大人,时辰到了。”
徐婉一身青色四品官服,腰系玉带,手持朝板,身姿挺拔如松。她没有半分局促,只抬手一压:“各司留守,我去去便回。”
马蹄踏过长安街,一路直抵承天门。
刚下马车,便遇上迎面而来的宋濂一行文官。
宋濂白须飘飘,目光冷厉扫过徐婉,语气带着刻意的轻视:“徐大人年纪轻轻,便得陛下召见,只是农事繁杂,可不是纸上谈兵,望你今日在御前,莫要失了分寸。”
身旁门生立刻附和,语气阴阳怪气。
徐婉脚步未停,侧身而过,只淡淡一句:“宋大人有空操心我,不如多操心江南粮价、江北旱情,国事在前,空谈无用。”
一句话堵得宋濂脸色铁青,却无从反驳。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列立两侧。
朱元璋端坐龙椅,目光威严,扫过阶下:“农事司徐婉,进前答话。”
徐婉稳步出列,屈膝行礼,姿态端正,声音清亮沉稳,不卑不亢:“臣,徐婉,参见陛下。”
“起来吧。”朱元璋指尖轻点御案,“江南稻、北方麦,南北双稳,你做得很好。今日朕要听的,不是捷报,是你接下来的打算。”
徐婉直起身,手持朝板,从容开口:
“臣以为,农事之本,在顺天时、量地利、重民生。
南方多雨多水,故主推占城稻,扩水田、修圩田、防涝防虫,以求岁增粮储;
北方少水多旱,故主稳麦粟杂粮,修渠堰、保墒情、清隐田,以求百姓足食。”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
“臣不求扩权,不求虚名,只愿朝廷守住三条:
一、粮种官给,不许豪强垄断;
二、以工代赈,不许滥征民力;
三、市价官平,不许奸商囤粮。
能守此三条,天下丰足,指日可待。”
一席话,无半句虚言,无一字邀功,全是扎在根本上的实策。
满殿文武闻言,不少人暗自点头,连原本冷眼的老臣,都面露动容。
朱元璋龙颜大悦,拍案道:“说得好!顺天、量地、安民!这才是真正能做事的能臣!”
宋濂见状,立刻出列,躬身硬谏:“陛下!徐婉所言虽有理,然女子身居四品,干预南北大政,于古制不合,于礼制不符,臣恳请陛下……”
“够了。”
朱元璋冷声打断,语气带着明显不耐:“礼制礼制,你们整日满口礼制!礼制能让百姓吃饱?能让粮仓堆满?徐婉凭实绩立身,凭本事做官,朕看合情、合理、合法!”
一句话,定了乾坤。
宋濂面色惨白,僵在原地,再不敢多言一字。
龙椅之上,朱元璋目光再落徐婉,语气郑重:“朕今日便命你,总管大明南北农事,兼理粮储平抑,赐你御前行走,遇事直奏,不必经由六部中转!”
一步登天。
从地方农事官,直接握牢天下农权。
徐婉躬身叩首:“臣,谢陛下信任!必以死尽责,不负江山,不负苍生!”
退朝之时,百官纷纷避让,再无人敢轻视这位凭实绩站稳脚跟的女官。
宋濂灰溜溜拂袖而去,守旧一派彻底失势。
徐婉刚走出奉天殿,便见汉白玉栏杆旁,立着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朱棣一身蟒袍,腰悬玉带,正含笑望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暖意。
左右侍从识趣退远。
朱棣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御前论政,不卑不亢,风骨十足,婉婉,今日你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徐婉官身端正,却难掩眸中一丝浅淡暖意:“殿下在朝中,替我挡了太多风雨。”
“我不是替你挡。”朱棣望着她,目光认真,“我是替大明留住一个能让天下吃饱的人,替我自己,守住一个我想护一生的人。”
风拂过琉璃瓦,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静谧而心安。
他从不会在朝堂上公然偏私,却会在退朝后第一时间等她,用最安静的方式,给她最踏实的庆贺。
“陛下赐你天下农权,往后担子更重。”朱棣轻声道,“但你记住,无论担子多重,我都在。”
徐婉抬眸,与他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不必多言,心意已明。
刚回到农事司,整座衙门瞬间沸腾。
苏小蔓第一个冲上来,眼睛亮晶晶:“大人!我们都听说了!陛下让您总管天下农事!咱们农事司,真正成了天下粮仓的主心骨!”
姚漱玉捧着新铸的官印,眉目沉静:“大人,官印已到,从今日起,天下农事文卷,皆由我农事司批核。”
铁牛放声大笑:“好!以后咱们走到哪儿,都挺直腰杆!谁也不敢再刁难!”
凌元、钱老吏齐齐躬身行礼:“恭喜大人!”
徐婉站在大堂中央,看着眼前这群与她同甘共苦的伙伴,眸光坚定。
她没有高声宣言,只平静开口:
“官越大,责越重。
从今日起,我们依旧只做实事:
南方护稻,北方护麦,天下护粮。
谁让百姓没饭吃,我农事司,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齐声应和,气势直冲屋梁。
窗外春光正好,新枝抽芽,万里晴空。
江南水田秧苗青青,北方麦田碧波连绵。
徐婉站在农事司正堂,手握天下农权,心装万里田畴。
前路浩荡,实绩为剑,民心为盾,她再无畏惧。